崇祯十四年冬,齐鲁大地寒冻彻骨。
朔风终日呼啸荒原,百草枯折,冻土坚硬如铁,远近山川一片灰白。黄河千里冰合,天险废弛,关外满清铁骑屡屡绕漠南渡,踏冰入境,分散潜行于山东州县之间。
此时兖、徐、济、临清一线,官府瘫痪、卫所空废,无兵守土、无官治民。大片荒川旷野,成了满清哨骑肆意窥探、来去自如的潜行之地。
泗水废城暂得喘息,数万流民蜷缩残城之中,勉强苟活。只是近几日,自西北逃难入城的行脚客商、山野流民,人人传言一桩凶事。
近日荒原之中,屡见异族骑影出没。
皆是鼠尾胡服、身披重铠、弓马精熟的满清前哨,三五成群,昼夜游荡在泗水外围数十里山野之间。不掠村落小利,不劫零散流民,只登高望远、测绘地势、窥探城防,显然是大军入境之前的探路死哨。
流言日盛,城中人心隐隐浮动。
郑去疾立于城头,听着众人禀报,神色愈发沉凝。
他心知清军习性,最善先遣精哨、遍探山河,待山川形胜、城防虚实尽入掌握,方才大举用兵。
这时,稍远处一清瘦干练年轻男子疾步而来。此男子名曰:高颖。青州府童生,乃去疾书院好友,如今千里来寻去疾,皆为当年那句“男儿何不带吴钩”追随而来。
高颖眉目清俊、心思缜密,其人身负绝才:精通胶州螳螂穿林双手剑,身法灵动、剑路刁钻细密,擅长近身快剑破招;兼修独门飞针暗器,方寸之间可取敌命。最难得是胸藏韬略,善谋划、通内政、精统筹,可治军、可理民、可定计策,是分理军政、出谋划策的文武全才。
高颖对去疾和老巡长拱手示意,道:“如今虏哨悄然渗透泗水近郊,应是毗邻运河之故,这是鞑子盯上运河重镇临清、济宁州了。此绝非小事,若不提前摸清动向、剪除暗患,待到敌军主力悄然合围,整城数万百姓,必将陷入灭顶绝境。”
老巡长也连点头称是。
去疾当即传令,命老巡长挑选麾下夜不收精锐,出城远探。
“择二十余名最善潜行侦查的夜不收老卒,轻装潜出,巡查西北荒山野径。不求歼敌,只求探明虏骑出没方位、人数多寡、往来路径,速去速归,不可恋战、不可暴露大队踪迹。”
老巡长领命而去。
片刻之间,二十三名老兵集结完毕。皆是早年戍边、久历哨探的老卒,深谙山野潜行、荒野遇战之法。人人卸去重甲,只着贴身暗棉甲,背负硬弓长矢,腰佩短刃,步履轻稳,气息沉敛。
时值寒冬白日,四野萧瑟无人。
一行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出了废城暗口,借着枯林沟壑掩护,分散潜行,沿西北荒原一路查探而去。
冬日荒山死寂沉沉,风声猎猎,遍野荒草倒伏,冻土硬裂,视野空旷,藏无可藏,最是凶险。
行出三十余里,深入无人荒林深处。
林木枯秃,视野陡然开阔,老巡长抬手示意全队止步、伏地噤声。
常年哨探的敏锐直觉,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荒野太静了。
静得连鸟兽声响尽数断绝,唯有寒风穿林的呜咽。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之际,前方枯林缝隙之内,五道黑影骤然闪扑而出!
速度极快、身法矫健,绝非中原兵马。
五名满清镶红旗白甲前哨!
这五人皆是八旗精锐死哨,常年游走边关、厮杀为生,身披双层重甲,外罩暗黑战袄,背负制式重箭,腰挎雁翅弯刀,眼神冷厉如兽。
他们早已潜伏在此处林间隘口,专候过路探查的大明哨卒。
猝然遭遇,距离不足二十丈!
双方皆是久经生死的老卒,无需喊话,瞬间见杀!
清军五人反应极快,落地瞬间屈膝蹲身、搭弓上矢,动作一气呵成,娴熟到极致。
呼啸破风声骤起!
数支沉重披箭直奔明军哨队面门、心口要害而来。满清甲厚箭沉,辽东苦寒练出的箭法,刁钻狠辣,专挑空当、专杀要害。
“伏地!避箭!”
老巡长厉声低喝。
二十余名夜不收老兵尽数贴地翻滚,冻土坚硬,刮得甲衣碎裂、皮肉出血,堪堪避开第一轮夺命箭雨。
箭簇钉入冻土,深深没入,震颤不止,足见力道凶悍。
未待众人起身,五名满清哨卒已然弃弓拔刀,猛扑近身。
八旗前哨,最擅近身搏杀,甲厚身沉、悍不畏死,每一刀皆是拼命打法,招招夺命,不留余地。
狭地遭遇,无路可退。
“结小队死阵!”
老巡长吼声未落,二十余名老兵迅速聚拢,三人一组鸳鸯小阵,盾刃交错、进退相依,迎着扑来的满清重甲死士,正面死磕!
荒林冻土之间,惨烈白刃战瞬间爆发。
明军夜不收多是轻甲潜行,贴身灵活,却护甲薄弱;清军皆是双层重甲,刀砍难入、劈刺难伤,肉身耐受极强,容错远胜明军。
刀锋撞击、甲叶崩裂、筋骨撕裂的闷响此起彼伏。
一名老兵挺矛直刺,枪尖正中清兵胸口重甲,只听铿然脆响,锋刃打滑,竟未能破甲。那清兵悍然不惧,反手弯刀横斩,狠辣至极。
那名老兵躲闪不及,脖颈被刀锋豁开大片血肉,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战局一开,即是死战。
五名满清前哨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常年搭档厮杀,已然浑然一体。他们不与多余明军缠斗,专挑阵眼突破、专杀指挥之人,打法极其老练阴狠。
短短数息,又是两名老兵被重甲清兵近身撞翻,乱刀劈死,血染冻土。
我方接连折损四人!
老巡长目眦欲裂,心知今日遭遇的绝非普通游骑,是八旗最精锐的探路死哨,个个以命搏命、杀人如草。
再耗下去,全队必尽殁于此!
“舍命围杀!速斩敌酋!”
老巡长弃盾抽刀,亲身突前,以身诱敌。
剩余老兵摒弃守势,尽数豁出性命,不顾自身死伤,疯扑而上,以轻甲搏重甲,以血肉拼刀锋。
有人肩头贯穿箭矢,依旧咬牙挺刃突进;有人手臂被劈断,兀自死死抱住清兵腰身,为同伴创造杀招。
荒野血战,惨烈至极。
第五名明军老兵轰然倒下,身躯被满清弯刀洞穿胸膛,至死仍死死攥住敌兵甲袍,不肯松手。
二十三人小队,转瞬战死五人。
剩一十八人,人人带伤、血染满身,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他们是大明夜不收,是天下最敢死、最敢拼的哨探健儿。
曾经有句流传于辽东的军中俚语“大明边军满饷则无敌!”足以看出大明边军的强悍,尤其边军夜不收。
以五条汉家壮士性命为代价,众人终于锁死五名满清重甲哨卒的进退方位。
老巡长突然抓住白甲哨卒头目旧力方去新力未至一瞬间,贴身疾步突进,竟是去疾传授的八极贴身靠,避开重甲防御死角,短刃狠狠刺入敌兵颈下软甲缝隙!
噗嗤!
血箭喷涌!
第一名满清白甲哨卒,当场毙命。
有了突破口,战局彻底逆转。
明军众人双眼欲裂、含恨死战,招招直取敌甲薄弱之处,颈侧、腋下、面门、膝弯,尽数是拼死破杀的狠招。
一声声闷响、一声声惨叫接连炸开。
片刻血战过后。
五名横行荒野、凶悍无比的满清八旗前哨,尽数伏尸荒林,无一漏网!
全歼敌五哨!
只是明军代价极重。
五名夜不收忠骨,长眠寒冬冻土。
荒林血染,寒风卷地,血腥味混杂枯草寒气,刺骨森冷。
老巡长满身血污、肩背带创,望着地上同袍尸身,眼眶赤红,胸中剧痛难忍。
此地不可久留!
满清哨骑从不会单独小队独行,此处厮杀动静极大,用不了多久,敌后必有大队人马驰援。
“带好同袍遗骸,即刻突围回城!”
十八名带伤老兵强忍伤痛,一部去收敛同伴尸骨,一部转身默契割下鞑子首级搜翻其随身衣物。片刻之后,老巡长轻微击掌后一施手势,众人会意翻身上马带着缴获战马和同袍遗骸朝着泗水废城方向,疾驰而去。
荒林死寂,唯余满地无头尸骸、断刃、血土。
半个时辰后,一支清军游骑已然发现五名精锐尽数阵亡。
噩耗传开,虏营震怒。
八旗镶红旗主事甲喇勃然大怒,即刻传令:
调集营内报复大军,南下踏平泗水残城!
一场更大的兵祸,已然悄然压向那座残破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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