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氛围依旧沉凝未松。
靳氏宗长缓缓捻着颔下长须,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沉吟开口:“藩王权重,易招君疑;乡绅名浅,难压朝野。想要堂堂正正立身,要让圣上心安、朝堂无议、天下信服,需寻一尊无人可及、无人敢疑的万世道统来兜底。”
这话一出,满堂目光齐齐聚向居中静坐的郑与侨。
郑与侨眸中精光暗蕴,思虑良久,方才缓缓抬眼。
“诸位所言,皆是保命立根的至理。”
他身姿端稳,语气从容笃定:“鲁藩可为佐证,不可为主荐。真正能定乾坤、息非议、安圣心的,唯有曲阜孔氏。”
王国儒眉头微挑,轻声问道:“确庵公所言衍圣公府,地位超然,万世儒宗,寻常人情怕是难以撼动。圣公素来持重守礼,从不轻易站队兵戈之事。”
“旁人不能,我能。”
郑与侨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士林旧交的笃定。
“我未中举之前,常年游学曲阜,与当世衍圣公以文相交、以道相知,私交甚笃。他与我是文字知己、同道中人,深知其人心怀天下、重苍生大义,绝非死守门第虚名之辈。”
他抬身而起,步履沉稳:“孔府乃天下文脉之首,朝野百官、天下士子,无人敢置喙非议。若得衍圣公首肯站台,再辅以邹城孟氏亚圣后裔同襄义举,便是万世道统认可此义、千古儒门庇护此军。”
“届时不用藩王出头揽事,不用地方强行请官。只需孔孟两脉领衔,六地士民公推,只向朝廷陈明鲁南刚需、万民疾苦,只求一份正统名分、合法权责,任凭朝廷酌情授职。如此一来,上安帝王猜忌,下稳鲁南根基,万无一失。”
满堂众人闻言,豁然开朗,纷纷起身拱手。
“确庵公此策,方是真正的万全大道!”
郑与侨当机立断,目光转向郑去疾,语气果决:“事不宜迟,你我叔侄,今日轻车简从,亲赴曲阜。”
“亲自登门孔府,面见衍圣公。”
冬日寒风萧瑟,齐鲁大地草木凝霜。
郑与侨、郑去疾二人不带重兵、不摆仪仗,只携两名随从,策马奔赴曲阜圣城。一路风尘仆仆,不多时便至曲阜孔府门前。
朱门巍峨,古柏参天,千年圣府肃穆庄严,自有一股浩然文脉气韵笼罩四方。
孔府素来规矩森严、门禁极严。圣公身居万世儒宗之位,等闲督抚、乡侯登门,亦未必亲迎,向来只令门吏代为接引。
可今日门吏刚一通传,听闻是旧年文交至深的郑与侨亲至,身旁更是那位泗水破虏、安定四州的郑去疾,衍圣公几乎未有半分迟疑,即刻起身,亲自大步迎出府门之外。
一袭素色儒衫,身姿清癯温厚,往日淡然无波的眼底,今日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急迫与郑重。
只因他心中藏着千年圣府最深的忌惮与惶恐。
这些年北虏数次入寇山东,沿途州县屠城焚舍、鸡犬不留。济南、德州、菏泽等地数度遭难,尸横遍野、文脉涂炭。曲阜看似有圣裔名分护身,可乱世兵火无眼,铁骑踏境之时,从不论圣贤门第。
他守着这一座传家千年的圣府,守着齐鲁万世文脉,心中比谁都怕——怕明年浩劫降临,鲁南无险可守、无兵可战,绵延两千余年的孔门圣脉、曲阜儒宗,就此彻底断绝。
乱世至今,他始终闭门守礼、谨慎避战,从不掺和地方兵事,便是想保圣府平安。可他看得越来越清:
一味避祸,终是祸至。如今整个鲁南,唯一能挡北虏、护州县、保曲阜的,唯有长峰峪这支新生义师。
衍圣公快步上前,对着郑与侨含笑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身侧的郑去疾,眼底带着真切的欣赏与审视。
“确庵兄久不至曲阜,今日踏雪登门,携当世良将同来,必是家国生死大事。”
郑与侨拱手回礼,姿态谦恭有礼:“叨扰圣公清修,实属冒昧。今日登门,非为私交,实为鲁南百万生民、更是为曲阜千年文脉存亡而来。”
衍圣公神色微肃,即刻侧身抬手:“二位入内堂叙话。
孔府内堂,清雅素净,书香萦绕。
四人落座奉茶,屏退所有侍从,堂内再无外人。
衍圣公端起茶盏,却未饮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率先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沉郁:“近些年来,北虏屡犯山东,屠城破邑、残害生民,老夫年年看在眼里、忧在心头。曲阜虽有圣名,可兵火无情,一旦大势崩塌,圣贤门第亦难独存。”
此话一出,已然道尽心底最深私念。
他从不对外人道的顾虑,此刻对着知己,坦然流露半分。
郑与侨闻言轻轻颔首,不绕半句弯子,起身拱手,将天下大势、北虏隐患、未来之浩劫、山东危局尽数娓娓道来。
“圣公洞观天下,如今大明卫所朽烂、州县无兵、督抚推诿、兵祸将至。明年冬,北虏铁骑必然大举南下,齐鲁平原无险可守,兖州、济宁、泗滕、曲邹全境生灵,皆有屠灭倾覆之危。”
言罢,他微微转头回眸示意郑去疾。
郑去疾微微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神色坦诚,不矜功、不邀名,字字恳切:“晚生起兵立寨,非为割据、非为私权,只为收拢流离、安置百姓、操练义旅、守御乡梓。泗水一战,大破北虏游骑,保全城池万民;民团军纪严明,不扰乡梓、不欺士民,如今数万流民得以存活,四州乡梓暂得安宁。”
这番话,不浮夸、不张扬,句句是实绩。
衍圣公静静听闻,眉眼渐渐舒展,眼底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他身在鲁南,早已听闻郑去疾的名声。
乱世之中,遍地溃兵劫掠、流寇祸乡,唯独此人年少勇武、文武兼修、能破强虏、能安万民、军纪凛然。
公心纯粹、本事过硬、心性沉稳。
这是乱世最稀缺、最可托付的人才。
郑与侨接着出声,精准拿捏分寸,半句不提官职,只谈朝廷刚需、地方权责、文脉安危:
“如今鲁南乱象初定,却有两桩最大缺憾,无人补全。”
“其一,百万流民散落山野州县,屯田无统、户籍无稽、吏治无察,无人代为朝廷巡察地方、规整民生、约束乡野乱象。
“其二满清北虏兵锋迫近,山东无一支可机动驰援之师,州县遇警各自为战,遇险即溃,无人统筹四方、御虏救城、临危赴援。”
他躬身一揖,语气坦荡无私:
“我叔侄今日登门,不求功名、不求官爵、不求兵权私利。只愿圣公体察万民疾苦,念齐鲁文脉苍生,领衔士林公论,代为上疏朝廷。”
“恳请朝廷赐下正统名分,设官分责。择忠勇纯粹之人,一则巡察鲁南地方、规整流民屯田、监察乡治民生,补法司之空缺;二则统领义旅、机动四方、协防州县、御虏平乱,补兵备之残缺。”
“所有权责,尽归朝廷节制,进退皆凭圣裁,绝不私专、绝不僭越、绝不割据一方!”
一番话说得光明磊落、公心昭然。
衍圣公静坐良久,眸中思虑沉沉,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于私,他要保两千年孔府圣脉、保曲阜文脉不灭。如今乱世无依、官府无用,唯有倚重这支能战能守的义师,方能为曲阜挡下明年滔天兵祸。
于公,他要护齐鲁万民、乡邦社稷。郑去疾确是当世难得的忠义良将,乱世正需此等人才扶危济困、挽大厦将倾。
公私两全,大义所在,再无半分犹疑。
衍圣公缓缓起身,目光望向窗外苍茫齐鲁山河,语声郑重肃穆:
“乱世浮沉,最难得便是公心纯粹、为民舍身。山东屡遭兵燹,生灵涂炭、文脉飘摇,老夫守此圣府,日夜忧惧大祸临头。”
他转头看向郑去疾,眼中是发自心底的赏识与认可:“汝泗水破虏、安民保乡、治军严明、收容流离,有将帅之才、有仁士之心,诚为乱世忠义栋梁。
“山东危局,老夫岂能坐视?孔门世受国恩,守文脉、护苍生,本就是分内大义。今日之事,老夫领衔做主!”
他转身即刻取来纸笔,笔墨落纸,行云流水,字字端正浩然。
亲笔写下公荐证词,直言郑去疾忠勇安民、整束流离、守御乡梓、义心纯粹,可为鲁南规整民生、捍御祸乱。愿以孔府千年圣裔之名,为鲁南万民请命,为朝廷举荐忠良。
落笔钤印,坦荡无私
“有孔府一言,天下士林皆可定心。”衍圣公抬眼看向二人,正色道,“老夫即刻传书邹城孟氏,亚圣后裔一脉,同襄义举、一并联署。”
不多时日,邹城孟氏宗祠回信抵达。
孟氏宗族耆老深明大义,听闻鲁南危局、孔府领衔公举,当即全员落笔联署,愿共保忠义、共护乡梓。
至此,大势彻底成型。
曲阜孔门圣裔、邹城亚圣遗宗、济宁、泗水、滕县、峄县四州世族,六地文脉民心、士林公论、乡邦忠义尽数归一。
一纸公荐疏,不带半分私求、不请半分官爵,只向朝廷陈明鲁南两大空缺刚需,恳请圣上圣心独断、设职分责、正统立人、安民御虏。
诸事齐备,郑与侨、郑去疾辞别圣府。
六地乡贤代表、圣裔联署之人马尽数集结,一行人衣冠端正、心怀大义,浩荡奔赴兖州藩府。
只待藩府佐证实情,便可将这一纸承载鲁南百万生机、承载曲阜千年文脉存续的公论,送上紫禁城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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