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刻痕

  林盏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开门的手都在抖,摸了三次才摸到钥匙孔。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开灯,把所有灯都按亮,白炽灯晃得眼睛发花,她才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大口喘气。肩膀上那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像贴了块冰,一直凉到骨头里。

  她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脱鞋进屋。出租屋还是一样的闷,风扇呜呜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可她却觉得后背发凉。夜里的经历太真实了。不是错觉,不是风吹的,是真真切切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冰凉,沉重,带着点香灰的味道。

  她冲到电脑前,开机,搜索框里敲下四个字:拍肩禁忌。跳出来的结果密密麻麻,大多是民间传说和志怪故事。最置顶的一条是民俗论坛的帖子:《老辈人常说的“夜不拍肩”,到底是忌讳什么?》里面写:“民间相传,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头顶一盏,左右肩各一盏,是阳气所聚,护人百邪不侵。深夜行路,若背后有人唤你、拍你,切莫回头、莫应声。猛然回头,肩头的阳火会被带起的风吹灭一盏,火弱则邪祟近身。”下面还有补充:“不止行路,深夜独处的地方也一样。尤其是老房子、旧写字楼,阴气重,规矩更多。”

  林盏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三把火。拍肩。别回头。和员工守则第七条,几乎一字不差。

  她又搜“庆丰大厦怪事”。结果很少,翻了几页才找到一条三四年前的帖子,标题是《庆丰大厦十二楼到底怎么回事?有在那上班的吗?》楼主说自己朋友在十二楼一家文化公司上班,上了三个月就辞了,说晚上加班邪门得很,总觉得背后有人。下面回复寥寥,有人说“老楼都这样,管道响”,有人说“那楼以前是仓库,死过人”,还有人说“我知道那家公司,规矩特别多,招人很挑,进去的都干不长”。再往下翻,帖子沉了,没有后续。

  林盏关掉浏览器,坐在椅子上发呆。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青白青白的。她想辞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下一秒,银行余额、房租、助学贷款、妈妈在电话里说“家里没事你别操心”的声音,一股脑涌上来。一千六百一十三块。辞了职,下个星期她就得睡大街。再说了,都什么年代了,哪来的邪祟?说不定就是昨天太累了,出现了幻觉。老写字楼通风差,缺氧,头晕眼花很正常。她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也不踏实,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她一直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近。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走,可走廊永远走不到头。

  第二天早上,林盏是被闹钟吵醒的。七点半,她坐起来,头疼得像要炸开,眼睛涩得睁不开。镜子里的人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蜡黄,嘴唇没一点血色。她用凉水冲了把脸,换了件衬衫,还是昨天那件。出门前,她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影,好像慢了半拍。她抬手,镜子里的人晚了一秒才抬手。林盏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了看。镜面蒙着层灰,有点模糊。是灰太多了吧。她想。她用袖子擦了擦,再看,一切正常。肯定是昨晚没睡好,眼花了。

  八点半出门,挤了四十分钟公交,九点二十到了庆丰大厦。上班时间是九点半,她以为自己算早的。可推开十二层公司门的时候,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对着电脑,键盘声很轻,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没有人迟到。甚至连踩点到的都没有。

  林盏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坐下。第一反应就是拉开抽屉。那块乌黑的空白木牌还在,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冰凉沉重,和昨天一模一样。她松了口气,把抽屉推回去,锁上。大概真是她想多了。

  上午的工作是熟悉后台投稿系统。张姐给了她一个子账号,权限是查看和初审投稿。系统里每天都有几百条投稿,来自全国各地的网友,大多是讲自己身边的民俗、怪事、老规矩。林盏一条一条翻着看。大多是些司空见惯的说法:正月里不能剪头发,晚上不能吹口哨,屋里不能打伞,十字路口的钱不能捡……她翻得很快,直到一条投稿撞进眼里。标题是《旧写字楼的拍肩》。投稿人匿名,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零二分。内容很短:“城西老写字楼,十二层。晚上下班的时候,背后有人拍我肩膀,冰凉的一只手。我没敢回头。电梯来了那感觉就没了。你们说,这是什么情况?”

  林盏的呼吸瞬间顿住了。城西。老写字楼。十二层。拍肩膀。冰凉的手。和她昨天傍晚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点开投稿人信息,IP地址显示为本市,其他信息一片空白。凌晨一点发的。那个时间点,公司早就没人了。除非……有人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可昨天下班的时候,人都走光了啊。林盏心里发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那扇“杂物间”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上的油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头,心脏跳得很快。巧合。一定是巧合。网上这种都市传说多了去了,说不定是谁故意编的。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可怎么都看不进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篇投稿,还有昨天肩膀上冰凉的触感。

  十点多,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保洁阿姨正在供桌前面,给那尊闭眼关公上香。三根细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动作很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她很专注,连林盏走进来都没察觉。“阿姨,每天都上香啊?”林盏随口问了一句。保洁阿姨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香灰都抖掉了。她转过头,看见是林盏,脸色才缓和点,却还是有点发白:“哎哟,姑娘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对不起啊阿姨,吓着您了。”林盏连忙道歉,“我看您每天都上香,公司要求的吗?”“嗯,张姐说的,老楼,供着保平安。”保洁阿姨把最后一根香插好,又对着关公像拜了拜,才拿起扫帚,“你们年轻人,别不信这个。老房子,规矩多。”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你新来的,晚上早点走,别熬太晚。”说完,她拖着扫帚走了,没给林盏再问的机会。

  林盏站在供桌前,抬头看那尊闭眼关公。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双目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闭目养神。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看来已经供了很久。她又看向茶水间里的那面镜子。暗红色的绒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垂着流苏。只是今天,布的左下角好像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一小条镜面。黑乎乎的,像一只眼睛。正对着她。

  林盏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掀开看看。“林盏。”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是李哥。他站在茶水间门口,脸色还是很差,青灰色的,眼下乌青很重。他看着林盏,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过来。林盏走过去。“别碰那镜子。”李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听我的,没错。”“李哥,这镜子到底怎么了?还有那第七条……”林盏也压低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人,才飞快地说:“前几个走的运营,都碰过那镜子。”“然后呢?”“然后就都离职了。”李哥的眼神很复杂,“有的只干了一个月,有的干了三个月。没人能干满半年。”他说完,不等林盏再问,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林盏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前几个运营。都碰过镜子。都离职了。张姐说她是第七个内容运营。那前面六个,都走了?为什么走得这么频繁?真的只是人员流动吗?

  中午吃饭时间,大家又像昨天一样,准点起身,齐刷刷往外走。不到五分钟,办公区就空了一大半。林盏没胃口,不想下去吃,就留在工位上,啃了个早上带来的面包。整个办公区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调风呼呼地吹着,有点冷。她裹了裹衬衫,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身后,好像有呼吸声。很轻,很细,就在后颈旁边。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那扇杂物间的铁门,关得死死的。什么都没有。“真是疯了……”林盏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没等怎么样,先把自己逼疯了。她起身去洗手间,想洗把脸清醒清醒。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是暖黄色的,有点暗。林盏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很舒服,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她明明没笑。

  林盏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镜面。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面无表情。是错觉。肯定是错觉。灯光太暗,没睡好,眼花了。她反复告诉自己,用冷水又拍了拍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回到工位的时候,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坐下,愣了几秒,猛地拉开抽屉。那块乌黑的空白木牌,还在原来的位置。可她凑近了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原本光滑如镜的牌面上,左上角的位置,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一横,一竖。是个“林”字的起笔。

  林盏僵在座位上,手指冰凉,连呼吸都忘了。昨天她看的时候,这块牌子明明是光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一上午的工夫,就多了一道刻痕?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她中午就离开了工位几分钟,去了趟洗手间。办公区都没人啊……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刻痕。很新,木头的茬口还锋利着。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盏猛地一哆嗦,赶紧把抽屉推上,锁好。抬头,是张姐。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站在工位旁边,看着她:“小林,怎么样,还适应吗?”“啊……还行,张姐。”林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我抽屉里有块木牌,是公司的东西吗?”张姐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凝滞,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她又笑了:“哦,那个啊,老物件了,以前做民俗摆件剩下的样品。每个工位都有,图个吉利,辟邪的。你不用管它,放那就行。”每个工位都有?林盏心里一动。她刚才怎么没注意别人的抽屉里有没有?“怎么了?不喜欢?”张姐笑着问。“没有没有,就是好奇。”林盏连忙摇头。“那就好。”张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她的手很凉,落在林盏肩膀上的瞬间,林盏浑身一颤。和昨天傍晚,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温度一模一样。

  张姐转身走了。林盏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她偷偷观察旁边的李哥。李哥低着头,一直在打字,背挺得很直。他的抽屉,锁得紧紧的。里面,也有一块那样的木牌吗?也会……慢慢刻上名字吗?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林盏对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抽屉的方向瞟。那块木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时不时就拉开抽屉看一眼。那道刻痕,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变多,也没有消失。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开始。

  快下班的时候,后台又收到一条新投稿。还是那个匿名IP,凌晨一点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它们在刻你的名字。等名字刻完,你就走不了了。”

  林盏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她猛地回头。办公区里,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没有人看她。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从各个角落,从她的背后,从那面蒙着红布的镜子里,从闭着眼的关公像的眼皮底下,静静地,看着她。

  时钟指向六点。所有人准时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整齐划一。林盏也赶紧抓起包,跟着人群往电梯口走。她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混在人群里,走进电梯。铁门缓缓关上的瞬间,她透过门缝,往办公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工位,黑着。可抽屉的位置,好像有一点微弱的绿光。一闪,就没了。

  电梯开始往下走。林盏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攥得全是汗。她必须弄清楚。这家公司,到底在干什么。那些消失的人,到底去了哪里。还有那块木牌,和上面慢慢浮现的名字。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第七个“离职”的人。

  而十二层的办公室里。等人都走光了,张姐慢慢走到林盏的工位前。她拉开抽屉,拿起那块木牌,对着光看了看。左上角的刻痕,清晰可见。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进度比预想的快。”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着空气说。黑暗里,没有人回应。只有通风口的风声,轻轻“呜”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张姐把木牌放回原处,锁好抽屉。转身离开。办公区彻底陷入黑暗。抽屉深处,那块乌黑的木牌,在黑暗里,又轻轻发出一声“咔”的轻响。第二道刻痕,慢慢浮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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