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炸炮》
阿贵在市场里是一台推土机。
年二十八,街市上人挤人,他驮着老婆儿子往里拱,嘴里叼一根没点的烟,肩上搭一件皮衣,那是去年在夜市花八十块买的,他到哪儿都穿着,像是穿了件龙袍。老婆拎着六个塑料袋跟在后面,儿子明仔吸着奶茶,拉着一张脸。阿贵走两步回头催一声:“走快点!磨蹭什么!”
他走到鱼摊前,停下来,指着最大那条草鱼:“这条,包了,不用找零!”
卖鱼佬捞起来上秤:“七斤二两。”
阿贵伸手进鱼鳃里掐了一把,拎起来晃了晃:“你这也叫七斤二两?我看着也就是六斤半。”
卖鱼佬火气上来了:“七斤二两就是七斤二两!你把鱼掐死我也不给你少!”
阿贵把鱼扔进塑料袋,撕下一张二十块拍在案板上,拍了三下,像领导盖章:“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跟你计较。”他提着鱼转身就走,卖鱼佬追出来喊:“哎!找你钱!”阿贵头也不回扬了扬手:“不用找了!多的当给小费了。”
卖鱼佬低头一看,那张二十块还差三块五才够。
阿贵已经在前面站住了。他眼睛忽然直了——前方腊肠摊前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拎一只小袋子,正低头看货。
阿贵眼睛眯起来,然后一咧嘴,像一颗炮仗被点着了。
“哎呀!王总!王总!王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人肩膀上。那人被拍得趔趄了一下,转过头来——王立,他中学同宿舍睡了四年的老同学。阿贵一看见那张脸,整个身子都活了过来,两只手一把攥住王立的手,使劲晃,像在替水泵打气:“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个样!西装革履的,发大财了!”
王立不大自然地笑了笑:“阿贵,好久不见。你胖了。”
“胖?我这是发福!”阿贵拍着自己的肚子,“我们搞市政的,天天陪领导吃饭,你说能不胖吗?”
王立挑了挑眉:“市政?”
阿贵一挥手:“去年调过去的。统筹水电气暖,你家里哪天停水了,给我打一个电话,十五分钟内给你搞定。”
王立说:“我不在上海。”
阿贵像是没听见,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烟,拍出一根,直接怼到王立嘴边:“抽一根。”
王立偏过头:“戒了,好几年了。”
阿贵的手不依不饶,烟像一根旗杆一样戳在王立嘴前:“戒什么戒!大过年的,就一根!匀一匀,都是一年的事!”
王立没张嘴,阿贵就把烟往他西装口袋里塞:“拿着,等会儿抽。”
他又回头喊:“明仔!给叔叔拜个年!”
明仔站在三米外,吸着奶茶,面无表情地说:“叔叔过年好。”
阿贵一拍王立肩膀,虎着脸说:“这孩子随他妈,话少。”又回过头,往王立那塑料袋里瞄了一眼:“买啥呢?”
王立把袋子收了一下:“我妈爱吃腊肠。”
“哎呀!你妈还健在啊!”阿贵说这话时声音洪亮如锣,“那太好了!你早说呀!”他扭身从摊上撸了四根最大的腊肠,不由分说塞进王立的袋子里,“拿着!别推!这儿老板认识我,记我账上!”
卖腊肠的老板一抬头,一脸茫然:“谁认识你?”
阿贵瞪了他一眼:“你连我都不认识?整条街的联防都是我们的人!”
老板正要开口,阿贵已经搂着王立的肩膀往前走,声音大得像在发布新闻:“王总,我跟你讲,去年有个大项目,对面那个小区你知道吧?业委会那帮人闹得要死,最后是我出面的。”他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我往那张桌子前一坐,一巴掌拍上去——你们,给我停!”
王立听着,没打断。
阿贵继续说:“后来那帮人服了。为什么?我底下有三百多号兄弟,我说停,谁也不敢动。”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王总,加个微信,改天我请你吃饭。”
王立掏出手机,阿贵扫了他的码,又把自己的名片塞过去。那是一张有些卷边的名片,上面印着“贵发百货·总经理陈永贵”,下面一行小字“兼:水电气暖协调员”,再下面一行“兼:丧葬一条龙咨询”。
王立看着名片,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名片放进口袋。
阿贵眼睛往旁边一瞟,看见地上有个卖鞭炮的摊子,瞬间像找到了战场似的,拉着王立就走:“来来来!让你看看我的独门绝活!炸二踢脚!”
王立说:“不用了阿贵,我该走了。”
阿贵把他拽到摊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根二踢脚,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尾部,举向天空,神态像在准备投掷标枪:“你看好了。这种大的,你得拿住它的屁股,不能拿反。点着后数三下,再松手。”
摊主递来打火机,阿贵伸手挡开:“不用,我自己带了。”他掏出一只银白色的防风打火机,往空中一甩,开盖,点火,蓝色的火苗跳动。
他叼着那根二踢脚,歪着头,像叼着一根牙签。火苗凑近引信,嘶——引信亮了,嗤嗤冒白烟。
然后他松了手。
他松得太快了。
那根二踢脚向下掉,他的另一只手本能地一捞,捞住了它的中段——就是那会儿,它炸了。
嗵!一声闷响,因为被捏在手里,声音又闷又短。白烟腾起,阿贵瞬间缩成一只虾,另一只手捂住眉心。他扔下炮筒子,退了两步,揉了三四下眼睛,才慢慢抬起头来。
眉毛没了。眉头到眉梢,齐齐地被燎掉一截,露出一片焦红的皮肤,伤口边缘还冒着一点白烟,像刚熄的炭。两只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在流泪,但他拼命眨巴着眼睛,回头冲着王立咧嘴一笑:“你看,我拿捏住了。震了一下,没事,这叫二踢脚闷响,最响的都在第二声。”
王立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开了嘴——不是嘲笑,是一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空洞的笑。
阿贵又眨了两下眼睛,用袖口擦了一下眉毛,看了看袖口,什么也没说。他回头,跟摊主说:“这炮劲大,好炮,给我装两盒。”他把钱拍在摊上,又扭头对王立嘿嘿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事,这叫红火。开年见红,旺一年!”
王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阿贵,你这眉毛……你回家拿镜子照照吧。”
“眉毛算什么!”阿贵大手一挥,“等过了十五就长回来了!长回来更黑!”
他老婆从后面挤上来,看了一眼阿贵的脸,先是愣住,然后没憋住,弯着腰捂着嘴笑了起来。明仔也看见了他爸的眉毛,奶茶都笑得喷了出来。
阿贵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撑起来,对着他们一瞪眼:“笑什么笑!你爹这是被炮打了才红的!换别人,连被炮打都是福气!”他把两盒炮塞进塑料袋里,拽了一把皮衣,扭过头对王立说:“王总,你别忘了啊,刚才那个微信,改天约!”
王立说:“行,改天约。”他转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贵。阿贵正站在鞭炮摊前,手里夹着新的烟在点,指间那根新的炮仗还没收起来,咧着嘴对旁边摊主说话,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刚才那个不算!我一般能拿三个!三个一起扔,那叫三星报喜!”
王立转回去,叫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阿贵回头看了一眼他老婆和儿子:“走!回家!你爹给你做饭!炸鱼!我炸的鱼,香不香?”他一把捞起地上的袋子,又把那罐“内部特供”木瓜酒夹在腋下,挺着肚子开路,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跟沿路摆摊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拜年:“张姐过年好!”“李哥发财!”“哟,你也来买炮啊!记我账上!”
他走过市场的尽头,走过红对联,走过满地碎纸屑,走到路灯底下,脸上那道被燎掉的眉毛在灯下亮得刺眼。他浑然不觉,还在大声跟人说着什么。身后老婆和儿子跟着,一人手里两个袋子,脸上都带着笑,像是被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气得没法子,又像是真的开心。
他走到巷口,回头对明仔说:“儿,看见没有,记住你爹这句话:出门在外,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爹我今天一根二踢脚,就打通了关。”
明仔说:“爸,你眉毛秃了。”
阿贵摸了摸那半截眉毛,把手放下来,挺起肚子,声音比刚才更亮:“这叫火气!火气旺,家才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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