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狮
大年初一,小满是被一阵鼓声从被窝里砸醒的。
咚。咚。咚咚。咚。那鼓声不像鞭炮那样噼里啪啦一阵就完,它是闷的,深的,一下一下往心口上擂,像有人拿拳头在敲墙。前年祠堂换了一面新大鼓,他爹说那张牛皮比他的脸还大。小满光着脚丫子蹦到地上,拉开木门,外头地上全是厚厚的红纸屑,像下了一地红雪。
“醒了就赶紧穿鞋!狮队都到祠堂门口了!”他娘从灶间探出身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年糕,嘴上催着,人却不慌不忙,一边看着他把棉袄穿上,一边往他兜里塞了两个油角。
小满冲出家门的时候,那条巷子已经空了。只有满地的红纸,和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他往祠堂方向跑,脚下疯狂用力。跑过石桥的时候,他看到河面上飘着一层红纸屑,像生了红花的浮萍。跑到祠堂前那片空地,鼓声已经震得地都在抖。那面大鼓就摆在祠堂门口的青石阶上,两个后生一人一根鼓槌,抡圆了胳膊往下砸。鼓面牛皮绷得紧,每一槌下去都弹起来,鼓点密得像放鞭炮,但那声音比鞭炮厚得多,是一个村子用好多年攒出来的一口底气。
舞狮队已经准备好了。那只狮子横卧在场子中央,金红色的鬃毛在风里微微颤着。狮头是一张老脸了,漆皮剥落过好几回,又被描上去,描得鲜亮亮的,铜铃铛在领下一簇一簇垂着。狮子刚醒,正在地上打第一个滚。
围观的村民一圈一圈地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谁家的孩子骑在谁家大人的肩膀上,小满挤不进去,在人群外面跺着脚跳高。他跳了好几下,才从人缝里瞄到那狮子的一只眼睛,金底黑瞳,画得又圆又亮,正对着他看过来。他忽然不跳了,被那只眼睛看住了。锣声一响,狮子猛地立起来,狮口一张,吐出一挂写着“恭喜发财”的红绸。人群轰地炸开一阵喝彩。大人鼓掌,小孩尖叫着往后缩,又被大人捞回来。
“采青啦!”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场子中央挂起一根竹竿,竹竿顶上系着一颗生菜,生菜边上还捆着两封红包,在风里微微打转。狮子开始向那根竹竿冲。两个舞狮的后生一前一后,前面那个举着狮头,后面那个弯腰弓背撑着狮身,两个人像长在一起似的。先是一阵碎步绕场,把那圈地跑熟,然后猛地一沉,前头那个踩上后面那个的肩膀,后面那个一送,整个人腾空起来,狮头在半空中一晃,像要咬住那颗生菜,又没咬到,落下来,踉跄了两步。人群发出一阵“哟——”的叹息,紧接着又喊:“再来!再来!”
鼓点变了。更密,更快,像一场正在变大的雨。
小满看得心都提起来了。他看见那两个舞狮的后生对了一个眼神,后头那个低低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沉了一口气。鼓声忽然停了半拍——就那半拍,整个祠堂前空地安静得只剩下风。
然后一槌砸下。
狮子腾身而起。这一回它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整个身子像一把摊开的绸扇,带着风往上蹿。狮头高高仰起,衔住那颗生菜,轻轻一扯,红包和生菜一起进了狮子嘴,红绸在半空中拉开。人群爆出一阵炸雷似的掌声和叫好。
竹子被狮头咬着,咔嚓一声折断了。狮子衔着竹子,在场地正中稳稳落地,朝人群点了一下头,像一位将军谢过他的兵。祠堂的青石阶上,老人们鼓起了掌,笑得满脸是褶。
鞭炮声炸响了。大人们拿着长竿挂起一串串红鞭,从祠堂两边的台阶往下盘,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满眼都是白烟和红屑。小满被烟熏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鼻子里全是硝味,呛人,但是他就喜欢这个味道。
他爹在人群里,把他捞起来,举到肩头上。小满坐在他爹肩头,终于看全了——满场子的红纸屑像落了一层花瓣,那狮子在烟雾里走动,摇着尾巴,铜铃声丁零当啷地响,狮子嘴里还叼着那棵生菜,生菜叶子绿得发亮,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爹,狮子把生菜吃了?”
“没吃。待会儿有人拿回去,供到晚上,叫‘采青’。明年地里的菜长得旺。”
“那红包呢?”
“归狮队钱箱。明年正月,十六个后生的夜宵就靠它。”
小满还想问什么,鞭炮又炸起来。他爹托着他往场子边上退。他骑在爹肩膀上,回过头看那狮子,那狮子正从大鼓前站起来,金红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抖了抖,像一团烧着了的火。
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油角,朝着狮子扔过去。油角滚在地上,被围观的人群踩碎了。他爹说:“你是给狮子进贡还是喂狗?”小满嘿嘿笑了,又掏出第二个油角,认认真真地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捏在手心,揣进兜里。
人群散开的时候,狮队开始转场。后生们抬着大鼓,敲着锣,往下一户人家去了。锣鼓声渐渐远了,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在风里打着旋。祠堂门口,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红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把小纸屑贴在自己的棉衣口袋里,贴成两朵红花的形状,起身跑了。她跑到巷口,回过头来,冲小满喊了一句什么。鞭炮声太响,小满没听清。但他看见她笑了,笑得一路跑跳的背影在红纸屑里越来越远。
他和他爹站在祠堂门口,看那一路锣鼓浩浩荡荡地走远。硝烟未散,红纸雪还在落。陈旧的狮头在阳光里晃着铜铃声,穿街过巷,嘴里含着那棵生菜,像一个永远是醒着的春,从这家门口,笑到那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