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话
阿满到家那声“娘——”拖得比村口鞭炮引信还长。
“到了到了!你闺女到了!开门!”她的声音掀开帘子,一下子整个院子都热了。
娘从灶屋探出头来,左手笊篱右手锅盖:“喊什么喊!门不是给你开着!就等你一个!”嘴上骂着,人已经转身回屋,从锅里捞出一条囫囵鱼,装盘,搁在灶台角上。
阿满拖着箱子跨进门,一屁股坐在堂屋椅上,从挎包里掏出几个塑料袋,一字排开,像街头开摊:“给舅的烟!姨的补品!娘的炒米糖!都给备齐了!”
舅舅在门口举着那包烟,翻来覆去地看:“哟,还是云烟?”
阿满手一挥:“专柜买的,一条八百,烟票我都留着呢。”
舅舅笑了,不拆穿。他知道外甥女在哪个柜台上班,那八百的烟是留给领导的货,她拿不出烟票。但他还是把烟揣进怀里,拍了拍:“我外甥女出息了。”
话音没落,姨婆在里屋喊:“阿满!你对象呢?怎么又没领回来!”
阿满把嗓门提高了两度,一边剥橘子一边冲里屋:“他呀!命里带财,单位离不开他!今年年终奖发了三十万,老板先叫他说句话才放人!说了初一来,给姨磕头!”
姨婆信了,连连说“好好好”。阿满一侧头,把剥好的橘子整个塞进嘴里,连核都嚼了。
娘从厨房端菜出来,走到她身边,轻轻说了一句:“初一来,那得多备一副碗筷。”
阿满把橘子咽下去,笑着说:“备!给他备!让他吃!”
年夜饭热热闹闹,满桌子菜。娘的手艺还是那样,什么菜到她手里都透出一股香。阿满招呼着大家吃,自己也吃得最欢。她夹住一只鸡腿,整个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今年想换辆车,正看新款呢,底盘高,好过年回村开。”舅舅问:“那你今年挣大钱了?”阿满放下鸡腿,举起手掌比划了一个数。舅舅没敢问,也没再问。
夜里散了席,阿满在里屋翻包包,翻了半天,摸出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头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笑得很灿烂。她把照片立在床头柜上,用手机压住一角,看了几秒。那男人她不认识,是朋友的朋友,被拉来当道具,拍完这张照片她转头就忘了。但她没删。
她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手机底下,关了灯。
窗外烟花响起来。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娘在外屋开衣柜。衣柜门开合,塑料纸沙沙响,又合上。脚步声走近门槛,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阿满假装睡着了,没动。
大年初一,姨婆们来了,围坐一屋。姨婆又提起对象的事。阿满笑着压低声音:“姨,别当人面问。他明天到,带他去你家坐坐。”姨婆高兴地拍她的手。她弯下腰,蹲在姨婆膝前,“姨,你今年气色好多了。”她把姨婆没吃完的半碗饭拨到自己碗里,说,“你只要吃得下饭,就没什么好愁的。”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初一的晚上,人客都走了。阿满在厨房洗碗,娘走进来,挨着灶台站着。
过了一会儿,娘说:“哎,菜市小路口那家猪肉摊,他儿子今年三十三,还没成亲。我托人问了一下,心正得很,肯做事,就是说话慢。”
阿满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半圈:“几时的事?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去年冬天就问了。人家说今年初四开市,你到时去看看。”
阿满把碗放在灶台上,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来。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红花棉袄,灶火照着她半边脸。阿满说:“娘,你就不怕你闺女说谎?那城里的房呀、车呀、对象呀,全是骗姨婆高兴的。”
娘说:“我早知道是哄人的。可你哄得高兴,我就听着高兴。”她把围裙扯了一下,又说,“你没对象,那就找一个。你爹走得早,娘只求你,别老是自己一个人。”
阿满低头,看着漂在水面上的半片菜叶。她拿袖子去擦眼睛,笑着说:“那也得有人看上我呀。”
娘说:“看不上又不亏。娘会卖菜。娘秤上从来不亏人,人咋会亏咱娘俩?”
阿满笑出声来,从嗓子底里笑出来,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但她到底是在笑:“行!那初四我就去!你闺女去给人卖猪肉!”她说着,自己也乐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娘也笑了,倚着灶台,看着女儿,眼里的光比灶火还暖。屋外,新一轮的烟花又升起来,光落进窗里,正好照亮这一屋子的烟火气。
那晚阿满睡得很沉。床头柜上,压着照片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开了,照片翻到了白面,上面压着一只杯子,盛着一碗红糖水,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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