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王雪把一张纸拍在林砚桌上。
“你们要的天气预报。”
林砚抬头:“什么?”
纸上是周桂芬当天的时间记录。
15:42,后背发冷,T 37.4℃。
16:07,冷感加重,T 37.8℃。
16:31,自觉热,T 38.4℃。
17:12,T 39.0℃,颈项少量汗,恶心,不想吃饭。
18:18,T 38.5℃,明显疲乏。
林砚盯着看了很久。
“这么细?”
“你们不是问几点?”
“你夜班这么闲?”
王雪看他:“你再说一遍。”
林砚笑:“开玩笑。”
王雪昨晚本来想回家后帮女儿重新做灯笼,最后下班已经八点多。丈夫送孩子上学前把成品拍给她,勉强能看。
“她爸做得比科室宣传板还丑。”
“那你还让他做?”
“家里总得有人值班。”
说完就去忙了。林砚把那张纸放到电脑旁。
电子病历里,这些信息其实都存在。体温在护理曲线里。
恶心在一条护理记录里。纳差写在医生病程里。
出汗和乏力散落在问诊里。只是从来没有一张纸把它们排列成一个过程。
第二天早交班结束,王雪在更衣室里给女儿回电话。
女儿说纸灯笼被老师选去挂教室门口,语气很得意。
“你看见照片了吗?”
“看见了。”
“你昨天都没点赞。”
王雪这才想起家长群里还有点赞这种规矩。她一边换鞋一边补了一个红心。
女儿问:“妈妈,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照顾别人?”
“差不多。”
“那别人妈妈生病,你也照顾?”
“嗯。”
“那你生病谁照顾?”
王雪愣了一下,笑:“你爸。”
电话那边很嫌弃:“他连灯笼都做歪。”
王雪笑出声。
她下楼时正碰见林砚拿着那张时间表往病房走。两个人一个下夜班,一个刚上班。
“林医生。”
“嗯?”
“病人夜里不是只剩体温。”
“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说完走了。
林砚站在电梯口,看着她背影,第一次很明确地意识到:一份完整病历,有时是很多职业一起拼出来的。
午后,林砚重新去十七床。
“您以前也每天先冷,再热?”
周桂芬点头:“差不多。”
“为什么以前没说?”
“没人问。”
林砚一怔。
患者接着说:“都问我烧不烧,多少度。体温计一响,我自己也只看数字。”
这种回答让他觉得有点尴尬。现代医学的排查当然不能少。体温、感染指标、影像和其他检查都是认识疾病的必要信息。
可当数字足够清楚以后,医生很容易忘记:数字只是患者经历里的一部分。
那天食堂快关门时,宋婕才端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坐下来。
“规培结束以后你准备去哪?”林砚问。
“能留下就留下。”
“留不下呢?”
“再考。”
她说得轻松,筷子却在碗里搅了半天。
同桌的程浩说:“今年医院编外岗位都不知道有几个。博士都越来越多。”
宋婕看林砚:“所以你这种属于稀缺资源。”
林砚说:“现在博士也不稀缺。”
“那更完了。”
几个人都笑。
笑声过去,宋婕低头把招聘公众号又刷了一遍。她家在隔壁县,父母一直觉得她在市里大医院工作已经“稳了”,并不知道规培证拿到手以后,工作还要重新找。
“我妈前两天问我,什么时候医院给分房。”她说。
程浩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告诉她现在医院连对象都不分。”
宋婕也笑。
林砚忽然意识到,这一桌年轻医生每天在病房里讨论生死、感染、肿瘤和器官功能,下班后烦的仍然是房租、岗位、婚恋和父母无法理解的劳动合同。
窗外雨落在食堂玻璃上。
王雪发来信息:十七床十五点五十开始后背发冷,十六点二十体温才明显升。
林砚把手机放到桌上。
宋婕探头看了一眼。
“又是先冷?”
“嗯。”
“那下一句问什么?”
林砚没立刻答。
他突然明白周敬山为什么不肯给他一张固定的问题清单。
清单可以让人问完。
病人却不会按照清单生病。
周桂芬的女儿后来把母亲那张时间记录拍进家庭群。
弟弟在外地,第一反应是:“这么细干什么?”
女儿回:“医生要看。”
弟弟又问:“那到底什么病?”
她没有答案。
以前家里讨论母亲发热,只有一句“今天多少度”。现在多了“几点先冷”“有没有汗”“吃得下没有”。并没有因此更安心,反而第一次意识到母亲每天难受的过程比一个数字长得多。
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你以前冷的时候怎么不说?”
周桂芬在病床上说:“说了你们也只会让我量体温。”
女儿沉默。
家属并不是不关心。有时他们和医生一样,也会抓住最容易量的东西,因为那让人觉得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
第二天她来医院,没先摸母亲额头。
她问:“今天几点开始冷的?”
周桂芬笑:“你也学会了。”
晚上食堂,几个规培医生围着一张桌子。
宋婕二十七岁,规培后期,问:“所以以后发热都要做时间轴?”
林砚说:“不是。”
“那怎么知道谁值得问?”
林砚停住。
旁边有人笑:“一天门诊七十号,你每个人问到几点几分,最后一个患者得凌晨看。”
宋婕说:“所以才难。不是所有东西都问,是得知道哪一句值得追。”
“谁告诉你?”
没人答。
林砚把时间表往回翻了一页。下午四点还没到,谁也没有替他标出下一句该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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