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住的公寓楼突然多出了一层,
而那一层的门牌号,
和你家的一模一样——
不要进去。
因为那里住着的人,
可能还没有“死透”。
而你,
或许已经在某个平行的时间里,
死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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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电梯按钮上的七
艾伦·怀特被一阵指甲刮擦金属板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尖细、断续,像有人用生锈的钥匙在电梯门缝里来回划。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光线刺得他眯起眼——凌晨3点17分。外面下着雨,雨点砸在窗台上,和那刮擦声混成一片,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租的这间公寓在橡树街14号,一栋六层红砖老公寓楼的顶层。住进来三个月,他从未在半夜听到过这种声音。楼下的沃伦先生是个耳背的退休邮差,隔壁的梅森一家上个月就搬去佛罗里达了,整层楼现在只剩他一个人。那声音……像是从电梯井里传上来的。
艾伦坐起身,脚底触到冰凉的地板。他住在602室,门外的走廊尽头就是电梯。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抓起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只有电梯门上方那盏绿色指示灯还亮着——那个“上”箭头,像一只独眼,幽幽地悬在黑暗里。可艾伦注意到,指示灯停在了“7”。
7?
他揉了揉眼睛。这栋楼只有六层。电梯面板上,最高就是“6”,哪来的7?
他猛地拉开门,声音停了。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紧闭,指示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雨声、风声、和某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像冰箱压缩机在墙壁里运转。艾伦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类似铁锈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他按了“1”,电梯缓缓下行。
到了一楼,门开,大堂里只有那盏老旧的吊灯在晃。艾伦走出去,站在雨中抬头看整栋楼。六层,六层,六层。他数了三遍。没有第七层。可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串乱码。
“欢迎来到第七层。门牌号602。”
艾伦的手指僵住了。雨滴砸在屏幕上,他低头看那条短信,又抬头看楼。六层,红砖墙在夜色里泛着暗褐色,像凝固的血。他转身想走,可电梯门又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张苍白的下巴。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袋口渗出暗红色液体,一滴一滴落在电梯地板上。艾伦下意识后退,男人却先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你去过上面了吗?七层。”
艾伦摇了摇头,喉咙发紧。男人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像什么东西断了。
“别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可就在合上的一瞬间,艾伦清楚地看见,男人背后的电梯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男人的后脑勺,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苍白、光滑,像一颗煮熟的鸡蛋壳,正对着他无声地微笑。
电梯上升,数字从“1”跳到“2”,又跳到“3”,最后停在“6”。门开,走廊里空无一人。艾伦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602,反锁门,背抵着门板喘气。他打开灯,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门外没有脚步声。只有雨声。还有……指甲刮擦声。又来了。这次更近,更急,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从门缝里向外抠。
艾伦颤抖着看向猫眼。门外依然漆黑,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猫眼那侧往里看。他屏住呼吸,数了十秒,然后缓缓把眼睛凑上去。
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睫毛、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的眼睛,正隔着猫眼与他对视。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慢慢后移——艾伦看见了脸的全貌。是那个穿黑雨衣的男人。但这一次,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兴奋的笑容,嘴角裂到了耳根。
“你看见了。”男人说。声音隔着门板,却像贴在他耳边响起。“你也快了。”
艾伦猛地向后摔倒,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剧痛、眼前发黑、耳鸣。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门口已经没了声音。他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电梯指示屏上,数字又变成了“7”。
他颤抖着回到房间,锁上门,检查了所有窗户。窗外,雨幕中,对面那栋废弃的办公楼四楼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卫衣,双手贴着玻璃,朝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艾伦拉开窗帘再看,人影消失了。玻璃上只映着他自己惊惶的脸。
他拿起手机,想报警,却发现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但时间显示凌晨3点33分。他又看了一眼短信,那串乱码后面多了一行字:
“别让电梯停在你那层。如果它停了,别进去。”
艾伦攥紧手机,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微微跳动,像活的。他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再看——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盏微弱的绿灯在闪烁。那绿色的光映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在动,在朝他的门爬过来,像一条黑色的舌头。
艾伦退到卧室,锁上卧室门,躲进衣柜。他听见外面的雨声变小了,万籁俱寂。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轻而慢。
“艾伦。”一个声音说。是那个黑雨衣男人,但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像在哀求。“开开门,求你了,外面有东西在追我。”
艾伦捂住嘴,不敢出声。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用力。门锁开始发出“咔哒”声,像有人在用工具撬锁。接着,他听见了指甲刮擦金属板的声音——和半夜吵醒他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门开了。
卧室门被推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黑色雨衣,帽檐滴着水。男人走了进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留下暗红色的脚印。他走到衣柜前,停下。
“我找到你了。”男人轻声说。然后他蹲下身,拉开衣柜门。
艾伦看见了男人的脸。这一次,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张光滑的、苍白的肉膜,中间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男人伸出枯瘦的手,手指上沾满暗红色液体,朝艾伦的脖子伸过来。
艾伦尖叫着推开他,冲出卧室,冲出公寓,冲向电梯。他疯狂地按着按钮,电梯门打开,他冲进去,按了“1”。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6、5、4……3……2……1……
门开了。
可门外不是大堂。是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号是“602”。红色的门牌,像用血写的。
艾伦愣在原地。他分明按的是“1”,可电梯停在了……第七层。
他走出电梯,双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脸全被涂黑,只留下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也沾上了暗红色的液体。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他回头,看见电梯镜子里映出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站在七层走廊的尽头,朝他挥手。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那个人,是他自己。但镜子里的“他”,正在微笑。笑容和那个黑雨衣男人一模一样,嘴角裂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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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没有脸的住客
艾伦在七层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双腿开始发麻。墙壁上的照片渐渐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一样,油墨从画框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滩黑色的痕迹。他数了数走廊里的门——左右各有四扇,加上尽头那扇红色的门,一共九扇。每一扇门上都贴着门牌号,但数字全都一样:602。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可能是七层。这栋楼只有六层。这一定是某种幻觉,或者……他怀疑自己还没醒。也许他还在公寓里,躺在衣柜里,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他掐了自己的手臂,疼。指甲陷进肉里,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他低头看手指,发现那暗红色液体怎么擦也擦不掉,像纹身一样渗进了皮肤。
他转身去按电梯按钮。按钮亮了,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6”。电梯震动了一下,开始上升。数字从“7”跳到“6”,门开。走廊还是这条走廊。依然潮湿、阴暗,墙壁上的照片依然在渗出黑色的油墨。他又按“1”,电梯下行,数字从“6”跳到“5”,然后停住不动了。
他等了半分钟,电梯不动。他又按了几下“1”,没反应。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了两下,然后变成了“0”。门开。门外是一堵墙。一堵红砖墙,堵住了整个电梯门,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砖面往下流。
艾伦后退,靠在电梯后壁上。他试着按关门键,按钮陷下去弹不回来。电梯门缓缓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重新变成“7”。电梯开始上升。他闭上眼,数着心跳。等他再睁眼,门已经开了。还是七层。
他走出电梯,决定推开一扇门看看。最近的一扇门,门牌也是602,但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制把手,上面结满了绿色的铜锈。他握上去,冰凉的、黏腻的,像握住了一截腐烂的木头。他转动把手,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和他公寓一模一样的空间——但一切都颠倒了。地板在头顶,天花板在脚下,家具悬空倒置,像一张颠倒的照片。客厅里,一张翻过来的沙发悬在半空,茶几上的水杯倒扣着,水却没有滴下来,而是向上悬浮成一滴一滴的球。电视机开着,屏幕朝上,播放着一部他从未见过的黑白电影。电影里,一个男人在雨中狂奔,跑进一栋红砖楼,按电梯,电梯停下,门开,是一个颠倒的房间。
艾伦退出房间,关上门。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有人在旋转他脚下的地板。他扶住墙壁,手指按在照片上,照片里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瞳孔扩张,像要把他吸进去。他赶紧移开目光。
他推开第二扇门。门后是一间空荡荡的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单上沾满暗红色污渍,像人躺在上面流了一整夜的血。衣柜是关着的,但门缝里塞着一缕黑色的头发。艾伦不敢靠近,退了出来。
第三扇门,门后是一个卫生间。洗手池里注满了浑浊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冲马桶。马桶里的水来自七层的下水道,它认得你的气味。”艾伦低头看马桶,马桶盖自己弹开,一截苍白的手指从水底伸出来,朝他勾了勾。他猛地关上门。
第四扇门,门后是一个厨房。冰箱门大开着,里面没有食物,只有一排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的东西——是小号的、干瘪的人体器官,心脏、眼球、手指,每一个都缩小了,像风干的标本。罐子标签上写着名字:沃伦、梅森、布朗、怀特……最后一个罐子是空的,标签上只有两个字:“新来”。
艾伦的胃里一阵翻腾。他冲到走廊尽头,跪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照片里的眼睛。他抬头,看见走廊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行行字,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别相信镜子里的人。”
“电梯停在七层时,别出去。”
“如果敲门声只响三下,别开门。”
“搬进来的人,永远出不去。”
“门牌号相同,说明你已经死了。”
最后一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把墙壁都刮出了凹槽。但艾伦还是能辨认出几个残存的字母:“……他还没发现。”
艾伦站起来,走向那扇红色的门。红色的门和其他门不同,门板光滑,像涂了一层新鲜的血液,但摸上去是干的、温热的,像人的皮肤。门把手是白色的,像一截骨头。他犹豫了。他想起那个黑雨衣男人的话:“别去。”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电梯坏掉了,楼梯间走不到底,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条走廊里。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那一瞬间,一阵电流般的刺痛穿过他的掌心。他咬牙转动把手,门向内打开。
门后是他的公寓。602室。一模一样。甚至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咖啡,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昨天的新闻重播。他走进去,脚踩在熟悉的地毯上。一切都正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暗红色液体已经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转过身,看见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用英文写着:
“欢迎回家。门牌号602。你已于今日凌晨3点17分正式入住第七层。合同期限:永久。”
艾伦愣在原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3点17分。而他清楚地记得,他昨晚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凌晨3点16分。也就是说,从他被刮擦声吵醒到现在,只过了一分钟。
但他在七层走廊里待了至少半小时。
他颤抖着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门。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他的衣服,但所有衣服的胸口位置都有一个黑色的小洞,像被烟头烫穿一样。他检查自己的胸口,发现皮肤上也出现了一个同样的黑色小洞,不痛不痒,像一个凹进去的印记。他用手按了按,感觉里面是空的。他的手指穿过皮肤,摸到了肋骨,接着摸到了一团湿滑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他尖叫着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满了透明的黏液。那黏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像血痂一样的物质,然后自行脱落,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可那个黑色小洞还在,就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
他冲进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但镜子里的人没有胸口那个洞。镜子里的他对他笑了笑,然后抬起右手,手指伸进自己的左胸,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镜子里的人把心脏捧在掌心,朝他递过来,嘴唇翕动。艾伦读出了唇语:
“还给你。但下一次,我会把它吃掉。”
艾伦砸碎了镜子。玻璃碎片飞溅,划伤了他的手。他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艾伦”,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没有脸,有的脸上长满了嘴。他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三下。轻而慢。
“艾伦。”一个声音说。是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开门,我在外面。”
艾伦慢慢抬起头。他看见门缝下有一道影子,影子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他想起走廊天花板上刻的那句话:“如果敲门声只响三下,别开门。”
于是他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用力,门锁开始摇晃。然后,他听见了指甲刮擦金属板的声音。那声音来自门锁,来自窗户,来自墙壁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捂住耳朵,蜷缩在卫生间的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艾伦放下手,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慢慢爬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一串脚印,从七层走廊一路延伸过来,停在他的门口,然后消失。脚印是暗红色的,和那个黑雨衣男人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的鞋底也沾满了同样的暗红色液体。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黑雨衣男人……可能不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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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艾伦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合眼。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那把水果刀,眼睛盯着门口。灯全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到最大,试图用噪音淹没那些若有若无的声响。可那些声响还是从墙壁里渗出来:指甲刮擦声、低语声、脚步声,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断断续续,像卡在喉咙里的某种东西。
天亮了——如果那一层灰白色的光可以被称为“天亮”的话。窗外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浓得化不开。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依然矗立在雾中,四楼的窗户上又映出一个人影,这次不止一个,而是十几个,密密麻麻地贴在玻璃上,像一群被关在罐子里的标本,全都朝他挥手。
艾伦拉上窗帘,开始检查手机。信号依然为零,但手机显示还有73%的电量。他翻了翻通话记录,发现自己昨晚打过几通电话——全是乱码号码,通话时长都是3分33秒。他没有印象打过这些电话。他又检查短信,发现收件箱里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发件人全是“艾伦·怀特”。他点开最新一条:
“别相信那个假艾伦。他住在七层的镜像里。如果你见到他,就跑。”
又一条:
“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微笑,说明他在看你。”
再一条:
“第七层的每个房间都是不同人的死法。你的房间是‘自我吞噬’。你很快会开始吃掉自己。”
最后一条:
“我在顶楼等你。楼梯间一共13级台阶。数错了就回不来了。”
艾伦浑身发抖。他试图删掉这些短信,但每次删除后,同样的短信会立刻重新出现。他关机,手机屏幕却自己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去年丢失的身份证照片,但照片上的他,嘴角正咧到耳根。
他冲出公寓,跑向楼梯间。消防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漆喷着一行字:“别回头。别数台阶。别停下。”他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在闪烁,发出微弱的红光。他开始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他数着,但每次数到七,那个数字就会在脑子里变得模糊,像被人抹掉了一样。他只好不数了,只是拼命往下跑。楼梯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很快,他听见了第二个脚步声——从上面传来,跟着他的节奏,但总是慢半拍。
他停下。上面的脚步声也停下。他抬头,看见上面几层的楼梯间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正俯视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两盏鬼火。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回音:
“别停。继续走。我在下面等你。”
艾伦往下看。下面的楼梯消失在黑暗中,深不见底。他开始往下走,走了很久,楼梯依然没有尽头。墙壁上的应急灯变成了绿色,又变成蓝色,最后变成黑色。他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手指触到冰冷的水泥墙,墙上有东西在动——是蚂蚁,成群结队的蚂蚁,爬满整面墙壁,排成一行行字。他用手机照亮,看见蚂蚁排成的字:
“你走错了方向。这里是第七层的下面。下面是第八层。”
艾伦僵住了。第八层?他急忙转身往上跑。这次他跑得飞快,可楼梯却变得漫长无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追着他,越来越近。他拼命跑,终于看见一扇门,推开——是七层走廊。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来,靠在墙上喘气。身后的防火门“砰”地关上,把他关在走廊里。他抬头看天花板上刻的字,那些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像荧光涂料。他重新看了一遍:
“别相信镜子里的人。”
“电梯停在七层时,别出去。”
“如果敲门声只响三下,别开门。”
“搬进来的人,永远出不去。”
“门牌号相同,说明你已经死了。”
“……他还没发现。”
最后一行字下面,又多了几行新刻的字:
“他发现了。他开始吃了。”
“别让他吃光你的名字。”
“名字被吃掉的人,会变成没有脸的住客。”
艾伦猛地回头。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这一次,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那个人朝他走来,每一步都留下暗红色的脚印。艾伦后退,撞在墙上。
“你是谁?”艾伦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停下,抬起头。艾伦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出现过的、近乎贪婪的饥饿。那个“艾伦”舔了舔嘴唇,开口了:
“我是你遗落在七层的那部分。你忘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只能回来拿。”
“拿什么?”艾伦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那个“艾伦”笑了,笑容和黑雨衣男人一模一样,嘴角裂到耳根:“拿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身体。这样我就能离开这里,替你去过那个正常的生活。”
艾伦转身就跑。可走廊不再是他熟悉的走廊。墙壁开始蠕动,像活物的内脏。照片里的眼睛纷纷脱落,掉在地上,滚动着,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在半空,瞳孔转向他。那只眼睛看着他,眼皮眨动,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他跑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的门牌号都是602。他推开一扇门,钻进去,里面是一个颠倒的房间,他又退出来,推开另一扇,里面是泡满标本的厨房,又退出来,推开另一扇——里面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穿着黑色雨衣,朝他伸出手。
“别跑。”没有脸的人说,声音从肉膜下面传出来,像在水下说话。“你会把自己跑丢的。你已经丢了一部分了,不是吗?”
艾伦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小指消失了,切口光滑,没有血,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又看右手,无名指的指尖也变得透明,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块。
他尖叫着继续跑,跑过那扇红色的门,门自己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他听见那个假艾伦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不紧不慢,像在享受追逐的过程。他深吸一口气,冲进了红色的门。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他跌进了一片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声。巨大的、沉闷的心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他身在一个巨大的心脏内部。空气粘稠,带着铁锈味和腐烂的气味。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只剩1%。屏幕上是那条短信:
“欢迎来到第七层。门牌号602。”
下一行:
“欢迎来到第七层。门牌号602。”
再下一行:
“欢迎来到第七层。门牌号602。”
无数条同样的短信在屏幕上滚动,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艾伦想把手机扔掉,但手机像粘在他手上一样,甩不掉。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起伏,像踩在一团柔软的组织上。他伸手触摸墙壁,墙壁温热、光滑、有弹性,而且——会收缩。他摸到了一个东西,圆形的、坚硬的,像一块骨头。他用力按下去,周围突然亮了起来。
红光。昏暗的红光。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类似胃部的空间里。墙壁是暗红色的,布满血管和褶皱,地面上散落着无数东西:衣服、鞋子、眼镜、假牙、手机……还有骨头。人的骨头。有些骨头还连着肉,肉已经腐烂发黑。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艾伦捂住口鼻,尽量不呼吸。他看见那些骨头堆里,有几张完整的脸皮,像面具一样被剥下来,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每一张脸皮都带着恐惧的表情,眼睛处是两个空洞。他认出了其中一张——是沃伦先生,那个耳背的邮差。另一张是梅森太太。还有一张……是他自己。
那张脸皮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艾伦走近一步,看见一只白色的蛆虫从眼窝里爬出来,掉在地上,扭动着钻回骨头堆里。
他退后,撞在一个东西上。他转身,看见一个巨大的、没有脸的生物——不,那不是生物,那是一个由无数腐烂尸体堆砌而成的、勉强有人类形状的东西。它没有脸,整个头部是一团蠕动的肉,中间有一个纵向的裂缝,像一张嘴。裂缝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每一颗牙齿上都挂着暗红色的肉丝。
“欢迎。”那东西说话了,声音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是今年第七个。他们都说自己不会变成‘壳’,可最后都变成了壳。”
艾伦瘫坐在地上。他看见那个假艾伦——或者说是他遗落的那部分——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那个无脸巨物的脚下,仰头看着它,像孩子看着母亲。
“开始吧。”假艾伦说。“我已经饿了很久了。”
无脸巨物伸出无数只枯瘦的手,朝艾伦抓过来。艾伦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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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房间里的镜子迷宫
艾伦没有感到疼痛。
他只感到一阵剧烈的拉扯,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头。那些手冰冷而黏滑,像章鱼的触手。他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被人按进了一桶黑色的粘稠液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片破碎的镜子地板上。四周全是镜子,天花板上也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自己——但每一个“他”都不太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没有脸,有的脸上爬满蛆虫,有的正用指甲刮擦镜面,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
艾伦坐起来。他的身体完好无损,连左胸那个黑色小洞都消失了。他检查自己的手,小指和无名指都还在。他松了一口气,但立刻意识到,他不在七层走廊,也不在自己的公寓。他身处一个没有尽头的镜子迷宫。
每一面镜子都反射着他的影像,层层叠叠,无限延伸。他试着往前走,镜子里的他也往前走。但有些镜子里的“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转头看着他,露出那种裂到耳根的笑容。
他低头看地板,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张脸。那些脸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认识的人:沃伦先生、梅森太太、那个黑雨衣男人、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但似曾相识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呐喊。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呐喊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太阳穴。
他继续走。迷宫的通道忽宽忽窄,墙壁上的镜子有时会突然碎裂,碎片飞溅,割伤他的皮肤。奇怪的是,伤口不流血,而是渗出那种透明的黏液,黏液凝固后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像一层新生的皮肤,但比皮肤更粗糙、更坚硬。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开始感到饥饿,一种从胃里升起的、无法抑制的饥饿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已经变得干瘪、发黄,像风干的腊肉。他吓了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凹陷,皮肤粗糙,像树皮。
他意识到,他正在被这个迷宫“消化”。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每一个都在被慢慢吃掉。有的“他”已经只剩半张脸,有的“他”只剩一只手,有的“他”只剩一副骨架,但骨头还在动,还在爬。
他加快脚步,开始奔跑。镜子里的无数个他也跟着奔跑,脚步声嘈杂得像千军万马。他跑过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人影,从镜中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干枯,像一截树枝。
艾伦挣脱,继续跑。他跑进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镜子。他转身,发现身后的通道已经被一面突然出现的镜子封死。他被困在了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狭小空间里。
他看见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挤满了所有镜面,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他们都在看他,都在对他说话,但声音太多太杂,他听不清。最后,所有声音汇聚成一个:
“你不是你。你是第七个艾伦。前面六个都死在这里。你是最后一个。”
艾伦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变化:皮肤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露出下面的肌肉、血管、骨头。然后肌肉也融化,露出内脏。内脏腐烂、发黑、变成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骨架散落成灰,灰烬中爬出无数白色的蛆虫。
那些蛆虫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一个人形。人形站起来,朝镜子外走来。艾伦看见那个“人”走出镜子,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那人没有脸。脸部是一团蠕动的肉,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嘴张开,吐出三个字:
“你醒了。”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脸,光滑的,正常的。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气味。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已经凉了。窗外传来鸟叫声和汽车喇叭声。
一切正常。
他拿起手机,时间显示上午9点15分。没有乱码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晴朗的天空,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依然矗立在那里,四楼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反射的玻璃。
艾伦揉了揉太阳穴。原来是一场噩梦。他笑了笑,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客厅,想泡一杯咖啡。
可当他路过卫生间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正站在原地看着他。镜子里的“他”没有跟他一起转身。镜子里的“他”依然面对着他,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那牙齿上,沾着暗红色的肉丝。
艾伦僵在原地。他慢慢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对他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右手,用手指蘸了蘸嘴角的肉丝,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接着,镜子里的“他”开口了,声音和艾伦一模一样,但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味道不错。不过你的咖啡凉了,我帮你热一下。别客气,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了。”
艾伦想动,但身体僵硬得不受控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他”走出卫生间,走向厨房,打开炉子,把咖啡壶放上去。而他自己——真正的艾伦——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原地,无法移动,无法说话,只能看着那个假的自己在他的公寓里自如活动,哼着他最常哼的那首老歌。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离。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假艾伦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端着一杯热咖啡,朝卫生间的方向举起杯子,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他耳边响起:
“欢迎入住第七层。门牌号602。合同期限:永久。”
接着,他看见自己的手——他的手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浸湿的纸。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从指尖开始,到手腕、手臂、肩膀、躯干、双腿。最后,他变成了一团透明的、果冻状的东西,瘫在地板上,慢慢渗入瓷砖的缝隙里,被地面吸收。
他最后剩下的意识,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饥饿。那种饥饿来自他的胃,来自他的骨髓,来自他逐渐消融的每一个细胞。他明白了:他变成了第七层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个无脸巨物的一部分,变成了“壳”。而那个假艾伦——那个他遗落的、饥饿的一部分——替他活了下去,带着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身体,走出那栋楼,走进阳光里。
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常。没有人发现,橡树街14号公寓楼的六层,少了一个叫艾伦·怀特的住户。也没有人发现,那栋楼的电梯按钮上,多了一个“7”。
第七层依然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下一个人。而下一个搬进602室的人,会在凌晨3点17分,被一阵指甲刮擦金属板的声音吵醒。然后,他会收到一条短信:
“欢迎来到第七层。门牌号602。”
电梯会缓缓打开,数字停在“7”。门后那条黑暗的走廊里,会有一个人站在尽头,穿着黑色雨衣,朝他挥手。
那个人没有脸。但那个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叫艾伦·怀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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