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右侧突然跳出一行淡蓝色的字,字号小得像是被人刻意压低,贴在视网膜边缘一闪一闪。
林雾的手指还停在点唱机的电源线上,没拔下去。她没动,只是把眼睛眯起来,看那行字继续往下滚。
弹幕换了颜色,从淡蓝转成刺眼的橘红,像有人在她的视觉神经里点了一根烟。
字一行一行冒出来,节奏很急,每一行只停留不到两秒就被下一行顶上去。林雾下意识抬起手,想在空气里划一下,没划到东西,弹幕依旧在滚。
林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记得三年前那场测试,记得自己被拉进一个地下室,记得胸口突然像被人攥住,记得自己倒在水泥地上,眼前最后一点光是一盏白炽灯。她也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的白床上,胸口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护士说没事,只是低血糖。
她从来没怀疑过那个说法。
弹幕的颜色又变了,从橘红转成一种刺目的白,像是有人在她的视野里撕开一道口子。
林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弹幕停了。
不是一行一行消失,是整片弹幕像被人从中间撕掉一样,突然从视野右侧撤走。视网膜边缘留下一点酸胀的残影,像是盯着太阳看了太久之后的那种白斑。
林雾眨了两下眼睛。
属性面板的常规界面重新浮上来,左上角的精神值数字稳在7.2,理智值6.9,危险预警那一栏依旧亮着黄灯,没有变化。
她盯着那个黄灯看了三秒。
面板没给她任何提示。
这本身就是一个提示。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大型机械在水泥底下转动。林雾转身,动作比脑子快,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折叠刀。
活动室左侧那面墙正在动。
不是倒塌,是裂开。墙体从正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缝隙里透出潮湿的冷风,夹着一股铁锈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后面一扇铁门——铁门表面刷过一层绿漆,漆面已经起泡脱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铸铁本色。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林雾凑近才勉强辨认出几个数字:1999.07。
铁门没有锁。
林雾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声口哨。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台阶很窄,每一级都铺着东西。林雾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照亮了台阶上铺满的纸张——不是报纸,是照片。
老式彩色照片,边角泛黄卷曲,像是被人从相册里撕下来随手撒在台阶上。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场景:一群穿着统一蓝色院服的孩子,站在一面白墙前面,背景里挂着一面国旗。孩子的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排列整齐,最前排蹲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小板凳上。
每一张照片的正中间,都有一个小女孩。
林雾蹲下来,把手电凑近最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站在第二排最左边,手里举着一块纸牌,纸牌上写着一个数字——7。
林雾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颗痣。
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扎过羊角辫。
她又往下翻了几张。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那个小女孩,每一张里小女孩的姿势都略有不同——有的在跳皮筋,有的在叠纸飞机,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背景从白墙换成了操场,换成了食堂,换成了一间挂着碎花窗帘的卧室。
卧室那张照片里,小女孩正睡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床头的木牌上写着一个数字:7。
林雾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子的笔迹:
林雾的指尖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三秒。
她从来没在1999年的任何一家福利院待过。她最早的记忆是从2003年开始的,在城北的一家民办福利院,院长姓王,脾气很坏,但煮的粥很好喝。她记得自己被送进去的时候已经四岁,不记得四岁之前的事。
她一直以为四岁之前的事是不存在。
属性面板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常规的数值更新,是整个界面闪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闪完之后,视野正中央多出一行红字:
红字停了不到一秒,又跳出一行:
林雾没动。
她把那张照片塞进外套内袋,继续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七级,每一级都铺着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走到最底下,面前是一扇木门,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只剩几块斑驳的绿,门槛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林雾把手电咬在嘴里,伸手推门。
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不是机械声,是呼吸声。
很多呼吸声。
此起彼伏,像是有人挤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林雾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关掉。
黑暗里,属性面板自己亮起来,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她面前的木门。面板上的数值开始跳动——精神值从7.2掉到7.0,又掉到6.8。
门后的呼吸声停了。
林雾听见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个女孩的声音,年纪很小,嗓子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姐姐,你终于来了。“
林雾没回答。
她把折叠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刃弹开,在蓝光里闪了一下。
“我们都等你好久了。“那个声音又说,“床位给你留着呢,第七床。“
精神值掉到了6.5。
林雾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她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那里,听着门后那个声音继续说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走廊深处走:
“你来晚了,我们都死了二十年了……“
声音消失在黑暗里。
属性面板上,精神值的数字定格在6.3。危险预警从黄灯跳成了红灯,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倒计时。
林雾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另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有几个用粉笔写的大字:
照片背面没有字。
林雾把照片塞进口袋,继续往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光是蓝色的,和属性面板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再看,转身走进铁门。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活动室里的点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儿歌《数星星》的旋律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个音符之间,那段被压缩的女声惨叫又响了起来。
林雾把手电打开,照向活动室角落那面刚刚裂开的墙。
墙已经合上了。
严丝合缝,像是从没裂开过。
属性面板上多了一行新的提示,字号很小,藏在界面最底下一行:
林雾把面板关掉。
她沿着来时的路爬回电梯井,撬开木板,回到地面。工地上的风很凉,吹得她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她站在围挡后面,把刚才捡到的两张照片拿出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一遍。
第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在笑。
第二张照片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林雾把照片重新塞回内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陆监察员发的,时间戳是五分钟前,内容只有四个字: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林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转身,往工地铁门外面走。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响了两下,也停了。
林雾推开铁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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