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拧,林雾整个人被惯性甩向车门内侧,肩膀重重撞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钝痛顺着骨头缝窜上来。
“师傅?”
她出声唤了一声,车厢里只有出租车引擎低沉的嗡鸣,没有人回应。
计价器屏幕上的数字死死停在二十三块五,原本不停跳动的红点彻底熄灭。车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车灯劈开的光亮撑不过两米,转瞬就被白茫茫的雾气吞噬。司机双手虚搭在方向盘上,肩膀纹丝不动,如同被按下暂停的人偶。
林雾不再出声,左手悄无声息滑向车门把手。
车门没有上锁。
她悄无声息推开车门跳下去,鞋底碾过地面湿漉漉的碎石与腐烂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出租车仍旧停在身后,车尾的红灯穿透浓雾晕开两团模糊的圆。司机始终没有转头,没有熄火,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她是否需要打印发票。
林雾绕到驾驶座一侧,屈起指节叩击车窗。
叩击的声响闷沉沉的,仿佛敲在厚厚的棉花之上。
车窗降下去的位置空空如也,司机消失得无影无踪。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散落着半包软中华,驾驶靠背随意搭着一件藏青色工装外套,后视镜悬挂的塑料佛珠还在微微轻轻晃动。座椅皮革残存着淡淡的体温,仿佛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开,可周遭弥漫的潮气又昭示着,这里或许已经空置了漫长岁月。
林雾向后退开两步,抬眼打量被浓雾包裹的周遭环境。
一栋三层建筑的轮廓在白雾之中缓缓浮现,外墙铺满八十年流行的米黄色瓷砖,瓷砖缝隙爬满大块发黑的霉斑。正门上方悬挂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牌,大部分字迹已经被铁锈侵蚀殆尽,只剩下残缺笔画,勉强能够辨认出“疗养”二字。铁牌下方是一扇深绿色的老式木门,左侧门扇半敞,门轴时不时溢出一声吱呀的细响,好似刚刚有人从屋内走出去。
她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定格在01:00:47,秒数彻底停滞。反复按压电源键,屏幕熄灭又再度亮起,时间数字没有丝毫变动。手机信号完全清空,无线网络图标带着灰色叉号,就连紧急呼叫的按钮都灰暗失效。
后脑勺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冰冷的触感顺着颅骨内侧一路蔓延到眉心。两秒过后,一片半透明的蓝灰色文字数字凭空悬浮在视野正中,不会遮挡视线,无论林雾看向哪个方向,这片面板都会跟随着视线移动。
林雾眨了眨眼,悬浮的面板没有消散。她将目光投向脚边满地碎石,文字便随之向下偏移,浅浅叠落在石块表面。等待数秒,面板没有刷新出新的提示。
“行吧。”
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孤儿院长大,她见过不少违背常理的怪事。十二岁的冬天,福利院后厨的冷柜半夜自行弹开柜门,柜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双眼圆睁的死猫。那时候她就蹲在冷柜跟前观察十分钟,得出锁舌松动被夜风顶开的结论,亲手掩埋小猫之后照常回去写作业,第二天如实上报情况,还得到院长的夸奖。
长久的经历教会她一件事,所有匪夷所思的表象之下,总会藏着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鬼怪也好,凭空消失的出租车司机也罢。
视线重新落回那扇半开的木门,门缝流淌出来的不是灯火,是比雾气更加厚重的灰霭。疗养院大门两边的墙壁贴满纸张,纸张泛黄卷边,被雾气浸透,深浅斑驳。林雾快步上前,看清墙上一张张全是寻人启事。
第一张,沈薇,女,二十四岁,护工,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夜班之后离奇失踪,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短发。
第二张,李秀兰,女,七十一岁退休教师,九七年十二月入院治疗阿尔茨海默症,次年一月院内走失。
王建军,锅炉工,男,四十五岁……
一张接着一张,姓名,年龄,失踪时间,大多是褪色模糊的黑白二寸证件照,雨水在纸面晕开一块块污浊色斑。林伸手撕下最外侧的两张启事,纸张正反两面,背面全是一片空白。她将两张启事折好塞进外套口袋,抬步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沈薇。”
她轻声念出启事上的名字,视野之中的悬浮面板毫无反应。
手机再次掏出,时间依旧钉死在01:00:47。锁屏收好手机,林雾深吸一口混杂霉味的冷空气,伸手推开木门。
老旧门轴发出绵长刺耳的呻吟。
大厅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空旷,灰白相间的方砖铺满地,砖缝钻出一丛丛灰绿色的苔藓。正对大门摆着一张木质服务台,台面玻璃大半碎裂,残存的碎片嵌在木框里,映出林雾模糊残缺的侧脸。服务台后方墙壁悬挂圆形挂钟,三根指针全部死死对准罗马数字Ⅲ。
三点十五分。
林雾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依旧显示凌晨一点零四分。
她收起手机,目光扫过服务台台面,散落几支褪色圆珠笔,一只搪瓷水杯,杯底凝结一层干涸的褐色污渍。绕过残破的服务台,踏入大厅中央。
屋子正中横放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静静躺着一本硬皮封面册子,封皮印着九十年代美术字体“来访签到”。册子翻开,停留在尚有字迹的最后一页。
林雾弯腰俯身凑近纸面。
最后一行字迹墨水颜色比上方所有记录都要浓重,下笔力道极重,笔尖几乎戳破纸张。日期,1998年7月15日,时间,二十二点三十分,姓名沈薇,事由夜班交接。
往后翻过,一页又一页,尽数是空空荡荡的白纸。
林雾合上签到册,手掌抚过粗糙磨损的封皮,册子沉甸甸的,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起毛。她把册子夹在腋下,环顾整个空旷大厅。
大厅左侧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能够看见向上的楼梯口。右侧分布数间挂着灰布门帘的房间,布帘之后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天花板正中央悬挂圆形吸顶灯,灯罩堆积厚厚一层灰尘,看不见内里灯丝。
视野中的半透明面板依旧悬浮,没有任何更新。
她向着左侧走廊走出两步,鞋底踩踏方砖发出咯吱轻响。走到第三块地砖,脚步猛地顿住,弯腰蹲下。
地砖缝隙卡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边缘撕扯得参差不齐。指甲小心翼翼把纸片抠出来凑到眼前,纸片残留半个红色印章笔画。翻转纸片,背面有一行铅笔书写的小字,受潮晕染,大半已经模糊不清。
林雾眯起眼睛仔细分辨。
只剩“三楼”两个字勉强辨认出来,前面的字迹被水渍糊成一团,后面的笔画彻底消融。
她把碎纸片夹进签到册书页当中,站起身继续向走廊深处行进。走廊墙壁每隔两米就安装一盏壁灯,奶白色磨砂玻璃灯罩完好,灯泡却全部不见踪影。走到走廊尽头,面前是向上的木楼梯,扶手表层油漆大片翘起剥落,露出底下发黑腐朽的木头。
楼梯旁墙面钉着楼层指引铜牌。
一楼:接待大厅、药房、放射科。
二楼:行政办公区、档案室。
三楼:住院病区、护士站。
地下一层:锅炉房、洗衣房、停尸间。
林雾的视线在“停尸间”三个字上面短暂停留片刻,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木板台阶传出沉闷的嘎吱声响,扶手脱落的漆皮蹭在掌心,碎成细小的薄片掉落在鞋面。她一步步向上攀登,数完十六级台阶抵达二楼转角。二楼房门尽数紧闭,门上挂着档案室、院长室的铜牌,她没有片刻停留,继续向上攀登去往三楼。
三楼楼梯口的空气冷得刺骨,冷风自走廊深处吹拂而来,裹挟淡淡的来苏水的气味。两侧病房门牌从301依次排开,绝大多数房门全部向外敞开,门缝溢出来和大厅一样灰蒙蒙的雾气。
林雾走到307病房门口停下。
房间门大大敞开,屋内只剩一张光秃秃棕绷病床,被褥消失不见。床头柜摆放一只空药瓶,标签大半被撕毁,仅仅余下一个“酞”字。
继续向前,来到308门前。
唯独这一间房门牢牢闭合,和其余病房截然不同。厚实实木门板,没有观察玻璃窗,门把手是老式黄铜圆球。门缝底部,一缕漆黑粘稠液体缓缓渗出,顺着地砖缝隙,向着走廊外侧慢慢流淌。
林雾屈膝蹲下身子。
黑色液体闻不到任何腐烂或是铁锈气息,粘稠质感近似机油。指尖轻轻蘸取一点放到鼻尖,只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淡淡甜意。
视野的悬浮面板骤然闪烁,上面的数字瞬间从九十八跌落至九十六。
她抬眼望向紧闭的308房门,黄铜把手倒映出她灰白模糊的侧脸,眼底笼罩一小块挥之不去的阴影。
走廊另一端,方才经过的307病房方向,飘来一声极轻的琴键敲击声。
叮。
短暂停顿,又是一声。
叮,叮。
节奏忽快忽慢,仿佛有一只不停颤抖的手指,按下琴键,长久停顿之后,再敲击下一个音符。
林雾将腋下的签到册握紧,没有伸手去推308的房门,也没有转身下楼。她站在走廊正中,静静聆听断断续续传来的琴声,默数敲击的节拍。
第七个音符落下,杂乱的节拍骤然变得规整平稳。
一段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是《致爱丽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