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渝城围困,孤城死战无援军

  雨还在下,细密得像是扯不断的线,从铅灰色的天幕里垂落,缠着山、压着江、裹住人。陈守山站在坡上,蓑衣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像披了层浸水的棺布。雨水顺着帽檐滑进脖颈,冰得他一颤,右脚伤口却烧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鞋底裂开的口子张着,碎石与湿泥直往肉里钻。他没停,也不敢停。前头那几点灯火,比昨夜近了些,但不再像是幻觉——那是重庆城的方向。

  他记得昨夜站在坡上时,听见有人低声说:“城里已经围死了,张献忠的兵把四门都堵上了,一个出不得,一个进不去。”那时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一群人挤在破棚子底下,缩着脖子熬雨。火不能点,烟会引来巡哨;话不能多,怕招来劫匪。连哭声都被咽回去,化作喉头的一阵抽搐。今早天刚亮,他拖着身子往坡下挪,看见几具尸体横在沟边,脸朝下泡在水里,背上的包袱被人割开,只剩空壳挂在肩上。他绕过去,脚下一滑,手撑在泥里,摸到一根断指。

  他没看,甩了甩手,继续走。

  三里坡地,难民聚了一片。有靠树根坐的,有躺在草堆上哼气的,还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洼地避风。一个婴儿伏在母亲胸前,嘴唇青紫,不动了,母亲却还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仿佛只要不停,就能唤回那口气。没人点火,柴是湿的,也怕招来巡哨。陈守山寻到一处塌了半边的草棚,墙是土夯的,顶上茅草稀稀拉拉,勉强能挡雨。他靠着墙根坐下,解开布条。脚掌肿得发亮,裂口处渗着黄水,边缘一圈发黑,像是腐烂的果肉。他咬牙扯出夹在缝里的草刺,拿破碗从檐下接了点雨水,洗了洗,再用干草擦净,重新裹紧。动作慢,手却稳。这些年,他在山里剥过野猪皮,挖过死人身上还能用的铜扣子,这点伤不算什么。

  锅盔还剩小半块,他掰成两截,藏了一截在怀里,另一截慢慢嚼。硬得硌牙,咽下去像吞刀片。旁边一个老妪蜷在角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盯着棚外的雨。陈守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半块递过去。老妪抬手接了,没道谢,也没哭,只是低着头一点点啃,牙齿打颤。她咀嚼的样子,像一只被冻僵的老鼠,一点点啃着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

  他没再吃。

  天快中午时,雨小了些。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高坡走。坡不陡,但每步都疼得他额头冒汗,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爬到顶上,扒开一丛枯茅,眼前景象让他站住了。

  嘉陵江绕城而过,江面灰蒙蒙的,浮着些黑影,近看是残木、破船,还有顺水打转的尸首。有的浮着,肚腹鼓胀;有的卡在浅滩,被乌鸦啄得只剩骨架。城墙高出江岸,青砖斑驳,城头火光未熄,夜里烧的滚木还没灭尽,余烬在雨中冒着白烟。箭楼歪了一角,显然是炮石砸的,横梁耷拉着,像折了翅的鸟。城门外百步,尸堆如丘,有些穿着粗布衣裳,像是百姓,更多是穿皮甲的兵卒,横七竖八倒着,血混着雨水流成暗红小溪,蜿蜒流向江边。

  东门方向,烟尘滚滚。一队人影蚁附般往城墙靠,扛着长梯。刚近墙根,城头一声锣响,滚木礌石轰然砸下,梯子断成几截,人被砸得飞出去。紧接着,火油罐掷下,引火点燃,登城处顿时烈焰冲天,惨叫都听不清。又有几人趴在地上爬行,想挖地道,城头立刻射下火箭,逼得他们退回。一个士兵爬得最远,几乎要摸到城墙基,却被一支冷箭贯穿喉咙,仰面倒下,血在泥水中晕开,像一朵枯败的花。

  陈守山蹲下身,喘了口气。他见过洪水毁村,见过骑兵屠寨,可没见过这么多人,就这么一次次往上撞,明知是死也不退。守军也不好过。他看得清楚,城头守兵越来越少,有些人穿的不是军服,是短打布衣,腰间别着菜刀或锄头。女人也在搬石头,小孩往上传瓦片。箭用完了,就拆房梁当箭杆,绑上铁片当箭头。有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背着竹篓运石块,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脸上全是泥,分不清是泪是雨。

  第一天夜里,他听见城中敲钟,声音沉闷,像是从地底传来。不是报时,也不是祈福,更像是一种回应——告诉城外的人:我们还在。第二天清晨,敌军改用云梯强攻,架了十几架,从不同方向同时推进。守军以火油焚梯,烧了七架,剩下三架攀上城头。短兵相接,刀砍进肉的声音隔着江都能听见。最后守军推下滚石,砸塌两架,剩下一架也被火烧断,登城者尽数坠亡。一个士兵从城头跳下,临死前还抱着敌将的脖子,两人一起摔进尸堆。

  第三日,风向变了,吹来一股焦臭味。他顺风望去,看见城西有民房起火,火势不大,但连烧了三处。守军拆屋取材,连祠堂的梁柱都锯了运上城。有个老头跪在废墟前,抱头嚎哭,旁边人拉都拉不走,最后被两个壮汉架着拖走。夜里,他听见难民中有人说:“城里粮没了,井水也快干了。”另一个人低声应道:“昨儿看见人剁了狗肉煮汤,连皮带骨熬了一整夜。”又有人说:“听说瑞王府把库房开了,分了最后一点米,每人一碗稀粥。”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沉默,连咳嗽都停了。

  他坐在坡上,嚼着草根。嘴里没味,胃里空得发疼。怀里那截锅盔,他一直没动。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得留着一口气,等到最后一刻。

  夜里,雨又下来了。他躲在草棚里,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

  “听说瑞王还在城里,没走。”

  “哪能走?城门封了,江路断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说是发了话,与城共存亡。一个王爷,落到这地步……”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贱命,死也就死了,人家可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现在怕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陈守山没插话。他抬头望向城中心,黑沉沉一片,只有隐约一点宫灯似的光,在雨夜里摇晃。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瑞王府,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朱常浩。不是因为他是王爷,也不是因为他姓朱,而是因为在这座快要塌的城里,还有人不肯低头,不肯跑,不肯开门。

  他想起石板沟村那个被压在房梁下的女人。她到最后都没松手,手指抠进泥里,就想够到孩子。他也想起溪边那两个差役,喝水时咳得像两条被抽了筋的狗,可他们还是把最后一口水分给了他。

  这世上从来不缺死扛的人。

  缺的是值得扛的事。

  他把最后一口草根吐掉,从怀里摸出那截锅盔,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身边的老妪。她睁开眼,浑浊地看了他一下,接过去,慢慢吃了。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对抗死亡。他没再看她,只望着城头的方向。他知道,她活不过今晚了。但他还是给了。不是施舍,是交付——交付一份活着的证明,哪怕对方已无力回应。

  第四日清晨,攻城暂停了。敌军后撤,留下满地尸首。城头守军也没动静,连巡逻的人都少了。他看见几个妇人扶着墙往下走,脚步虚浮,像是几天没睡。有个孩子坐在城垛边,低头不动,可能已经死了。一只乌鸦落在他肩上,啄了一下,又飞走。

  他蹲在坡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只是歇息。

  接下来还会打,更狠,更惨。守军撑不了多久了。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没有退路。可他们还在守。

  他不懂兵法,也不懂朝廷。他只知道,人在,就得守。守不住,也得守到最后一口气。就像他娘说的:“人活着,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记住。”

  傍晚时,风带来一股腥气。他顺着江边走了一段,看见浅滩上卡着一艘翻船,船身裂开,舱里塞满尸体,有兵,也有百姓。一个孩子趴在船沿,手伸出来,像是要爬出去,可早就僵了。他没靠近,只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路过一处断墙,看见墙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字:“人在城在”。字迹歪斜,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妻儿在北街,若有人见,请告之——我守到了。”

  他停下脚步,默默看了许久。

  路上经过一片坟地,碑倒了大半,新土翻出来,露出棺材板。有人掘坟取木,准备做盾牌或火把。他没管,也没问。这年头,死人顾不上体面,活人只想多活一天。他看见一个汉子扛着棺材板往城方向走,步履蹒跚,背影佝偻,却始终没回头。

  回到草棚,老妪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胸口几乎不动。他把她往墙角挪了挪,免得淋雨。自己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巾,包住拐杖的尖头。夜里不能出声,一点响动都可能引来劫匪或野狗。他也知道,自己若倒下,不会有人收尸。

  但他还得走。

  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看见结局。

  第五日,城中起火三处,一处在北门,一处在西市,还有一处靠近城中心。火势不大,但烧得久。他看见有人提水救火,队伍排成长龙,从井口传到火场。水不够,火灭了又燃。守军在城头加设栅栏,用门板、桌椅拼凑。有个老兵模样的人站在城楼喊话,声音嘶哑,听不清说什么,但手势坚决,像是在下令死守。他指着城外,又指向城墙,一遍遍重复着某个动作——像是在说:我们不降。

  午后,敌军再次进攻。这次用了炮,远处轰隆作响,炮弹砸在城墙上,溅起大片砖石。有一发落在城内,炸塌了半条街。守军反击,用床子弩射杀炮手,逼得敌军后撤。战至黄昏,双方皆疲,鸣金收兵。城头升起一缕青烟,不是火,是信——告诉城内的人:我们还在。

  陈守山坐在坡上,看着城头最后一缕火光熄灭。他没动,也没睡。他知道,明天还会打。也许城会破,也许不会。但他得看着。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活下去,守山,好好地活。”那时她眼里含泪,却笑着。他答应了,便得做到。

  现在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座城,这群人,这场没人看见的死战。

  雨又下来了,不大,扎在脸上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伤口还在流黄水,走路像踩在钉板上。他没管,只把蓑衣拉紧了些,拐杖点地,一步一步往草棚走。每一步都慢,但坚定,像是丈量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夜里,他听见老妪咳嗽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弱。他过去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她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他没说话,只把她身上的破布盖好,然后回到墙角坐下。

  城头无光,江面漆黑。整个重庆,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坟。

  但他知道,里头还有人活着,还在守。

  他闭上眼,没睡,只听着雨声,等着天亮。

  天总会亮的。

  哪怕只为了看一眼,那些不肯低头的人,最后是怎么倒下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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