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两天还只是闷热得喘不过气,太阳像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田里的稻子耷拉着叶子,边缘卷成了枯黄色,像是被火燎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条狗趴在地上,舌头拖得老长,连动一下耳朵的力气都没有。蝉也叫得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有气无力,仿佛不是在鸣叫,而是在呻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干裂后的尘腥味,还有井水打上来时那一丝短暂的凉意,转瞬就被热浪吞了。
陈守山蹲在自家院门口的小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把旧镰刀,刀刃早已磨得发白,只余一道薄如纸的锋口。他拿块青石蹭着刃面,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日子。石屑簌簌落下,混进脚边的泥灰里。他的动作很稳,但眼神却时不时往南边山口瞟去——那里是越溪河的上游来水方向,也是风起云涌的第一道关口。
他知道要来了。
那边山脊低矮处,一团团灰黑色的云正从谷底往上爬,起初只是几缕,像烟,后来越聚越多,渐渐压成一片,沉沉地贴着山背走,仿佛一群沉默的亡魂赶夜路。风先到了,一阵一阵,带着湿气,吹得院角晾着的辣椒串轻轻晃荡。他停下手中的活儿,侧耳听——风里没有鸟叫,也没有树叶的沙响,只有远处竹林深处传来“咯”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树枝断了。
他皱了皱眉。
雨是夜里下的,起初不大,淅淅沥沥打在屋瓦上,声音细碎,像是谁在屋顶撒豆子。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听着这雨声,本该安心,可心里总像吊着一块石头。半夜时分,雨势陡然加重,哗啦啦地砸下来,屋顶开始漏了,先是角落滴答,接着是梁缝渗水,顺着土墙往下淌,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坐起身,披了件蓑衣,提了盏灯笼便往外走。
刚掀开门帘,一股水浪迎面扑来,夹杂着枯叶和泥沙,打得脸生疼,差点将他推了个趔趄。院子里已积了水,黄泥汤打着旋儿往低处流,漫过了门槛,眼看就要灌进屋里。他顾不得多想,转身直奔牛圈。两头耕牛在栏中焦躁地踱步,鼻孔喷着粗气,蹄子刨着地面。他伸手摸了摸牛背,湿透了,冷汗似的。他把草料往高处挪了挪,又用破布堵住墙缝,低声哄了几句:“莫怕,莫怕,撑过去就好。”
可他知道,这一场,恐怕撑不过去。
他没回屋,径直上了后坡。那地方高,能望见整条越溪河。等他爬上去时,天还没亮,四野漆黑,唯有雨幕中泛着一层惨白的光。河的声音早就变了。不再是平日里温顺的哗哗流水,而是轰隆隆的,如同千军万马自上游奔袭而来,裹挟着巨木、断枝、碎石,撞在两岸岩壁上,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
他眯起眼往前看,原先横在河中间的几道浅滩全没了,水面宽出好几倍,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老柳树上,碗口粗的枝干被硬生生折断,咔嚓一声,落入水中便不见踪影。河水已经漫过堤岸,正往村子方向缓缓推进,像一头苏醒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舔舐着土地。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动。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颈,冰得他一激灵,但他仍站着,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堤坝塌了。
是从下游三里外的张家湾段裂开的。那里土质松软,年年修年年垮,往年涨水最多淹几天田,水退了晒几天太阳,照样种庄稼。可这次不一样。一夜暴雨加上上游来水,整个河床都被抬高了,水位比往年高出近两丈。堤一破,水就跟疯了一样往村子灌,先是漫过菜园,再冲垮猪圈,接着卷走了李家门前那排晾衣竿,连根拔起。
陈守山亲眼看见李家的老房子被冲倒。那屋子建了四十多年,墙是夯土的,顶上盖青瓦,结实得很,冬暖夏凉,三代人住过。可洪水卷着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樟树撞过去,只一下,墙就塌了半边,泥块四溅,尘雾腾起。接着整个房梁垮了下来,屋脊断裂,瓦片如雨般砸落。屋里还有个老人没跑出来,听见有人喊,可话音未落,人就被埋了进去。
他想喊,嗓子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栋熟悉的屋子一点点解体,梁柱歪斜,墙壁崩塌,最后只剩下一堆泥浆与残木,在洪流中打着转,漂远。
水势越来越大,村子里的人往高处跑。有的爬上屋顶,有的抱着木板漂在水上,哭喊声混着雷声一阵阵传来。王家媳妇抱着孩子趴在柴垛上,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可话音未落,一个浪头打来,柴垛散了,母子俩瞬间被卷走,只剩一只红布鞋浮在水面,晃了几下,也沉了。
他想去帮,可脚下全是烂泥,一步踩下去拔都拔不动,腿像是陷进了沼泽。他只能沿着山坡往上挪,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些熟悉的屋檐、灶台、晾衣服的竹竿,全泡在黄汤里,慢慢散架,漂走。张家的鸡笼翻了,几十只鸡扑腾着翅膀挣扎,羽毛沾满泥浆,叫声凄厉,可不过片刻,便一只只沉了下去。
到了晌午,雨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透出点灰白的光。太阳没出来,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终于看清了下面的情形。
越溪河已经不是河了,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黄水泽。原先的田地、小路、坟包,全没了。只剩几根房梁歪斜地露出来,像死人的骨头戳在泥里。水面上漂着东西,什么都有——烂门板、破席子、死猪、死狗,还有人。
最先看到的是个女人,脸朝下浮着,头发散开,像一团黑藻。她穿的蓝布衫还在,袖子被水流扯得鼓起来,随着波浪一胀一缩,像是还活着。再往前,有个老人卡在倒塌的篱笆里,身子一半在水里,一半挂在断墙上,手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也许是孙儿,也许是门框,也许只是求生的本能。
最让他站住脚的是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卡在一棵歪倒的槐树根里,肚子胀得老大,脸上爬满了苍蝇。那孩子的鞋还穿着,一只掉了,另一只牢牢套在脚上,鞋带打了结,显然是大人仔细系过的。
他走过去,脚踩在软泥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靴子几乎被吸住。走到近前,他蹲下,伸手想去拉那孩子,可手指刚碰到衣服,那布就烂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指甲发黑,嘴角凝着泡沫。他猛地缩回手,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他没再碰第二下。
四周安静得吓人。鸡不叫,狗不吠,连鸟都没一只。只有水还在缓缓流动,带着尸体和杂物往下游去。他抬头顺着水流方向看,一直到视线尽头,都是浮着的人。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孤零零飘着,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一个男人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段断木,像被钉住的鱼;一个老太太蜷缩在门板上,怀里还搂着个空襁褓;还有个少年,背着书包,脸朝上,眼睛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起身,腿有点抖。
这不是他见过的水灾。往年发水,顶多淹几天田,最多冲走两间屋,人还能逃出来。可这一次,整个村子没了,人都没了。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老的小的,全被这水吞了。他忽然想到自家那几亩坡地,还有屋后的菜园,还有他娘埋在后山的坟——那坟地不高,现在怕也早被泡塌了,棺木不知漂去了哪里。
他没去找。他知道找了也没用。
远处还有声音,微弱的,像是哭,又像是咳嗽。他听了一会儿,辨不出方向。想走过去看看,可脚底下太滑,泥泞不堪,走了几步就差点摔跤。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那一片死水。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今年三十七了,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十多年。春种秋收,冬藏夏耘,日子苦是苦,但踏实。他爹就这么过,他爷也是。他以为自己也会这样过完一辈子,老了埋在祖坟边上,儿子接着种地打猎,一代代传下去。
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望着江面,脑子里空了一阵,又乱了一阵。他想起昨夜那场雨,想起今早堤坝塌时的声响,想起那个孩子的手垂在水里一动不动的样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地再也回不去了。
水还在流。
尸体也还在漂。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腿站麻了,眼睛也干涩得疼,可他没动。他看着那些人随波逐流,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拐弯处。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往年这个时候,山里的老虎就开始下山了。汛期一到,野物没吃的,就会往村子靠。以前村里人多,火堆旺,锣鼓响,虎不敢近。可现在呢?人都死了,屋塌了,灯灭了,谁还能赶虎?
他没往下想。
但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转身往后山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泥还是滑,但他已经学会怎么落脚——先探脚尖,再缓缓落脚跟,重心前移,一步一步,像在刀尖上走。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水泽。天边起了点风,吹得水面泛起细纹,把剩下的浮尸搅得更散了。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低头啄食,脖子一伸一缩,吃得专注。
他没再看第二眼。
他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顶的一块平地上。这里能看见整条越溪河,也能望见北边的官道。他坐下,靠着一块石头,掏出怀里揣着的一块冷锅盔,咬了一口。干得难咽,他没喝水,就这么硬嚼着。锅盔是他昨夜临走前塞进怀里的,本打算喂牛,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食粮。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北边来的。他没起身去看。他知道那不是救兵。救兵不会来这种小地方,也没人会管他们这些泥腿子死活。他猜可能是逃难的,或者是什么队伍路过——也许是溃兵,也许是商队,也许是官差,但无论是什么人,都不会为这片死地停留。
他没打算去迎。
他只是坐着,一口一口啃着锅盔,眼睛盯着越来越暗的江面。风吹得他眼皮发凉,眼角有些干涩,却流不出泪。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知道,明天水还会退一点,但退不完。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他知道,他得活下去,哪怕别人都没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渣子拍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风大了些,吹得他蓑衣猎猎作响。远处山林呜咽,像是有兽在低吼,又像是风穿过断崖的缝隙。
他没走下山,也没进林子。他就站在那儿,望着北方,望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夜慢慢降下来,星辰隐现,月光被残云遮住,大地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动没动。
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可这世界,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他知道,他得走下去,哪怕身后再无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