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LMQ火车站的钟楼敲了七下。
刘先海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四月的XJ比宁夏冷,风从站前广场灌过来,裹着一股煤烟和烤馕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蛇皮袋往肩膀上送了送,跟着人流往外走。
广场上人山人海。
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拎着公文包的小贩、蹲在花坛边上吃馕的老人,还有一群穿校服的学生在旗杆底下集合,大概是要去春游,吵吵嚷嚷的。
刘先海在人群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折成四折的信,纸是学校的那种红头信笺,抬头印着“XJ大学建筑工程学院”。
信是班主任赵老师写的,钢笔字,工工整整的楷体。
刘先海不用打开看,他看过太多遍了——赵老师写了两页纸,第一页讲他成绩好、有天赋、退学太可惜,第二页讲如果是因为学费问题,学院可以帮他申请助学贷款和困难补助,让他一定留下来。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赵老师用红笔划了横线:“先海,你是我们系今年最有潜力的学生,不要让贫穷毁掉你的未来。”
刘先海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手里攥着这封信,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走,走到最后那行红笔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他把信从中间撕了。
第一下没撕开,纸太厚了,红头信笺比普通纸硬。他用了点力气,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然后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变成四片。
四片叠在一起,再撕,变成八片。
撕碎了的纸片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小撮,风一来就卷走几片,白花花地飘向广场东边。
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跟前,手伸过去,纸片已经碰到垃圾桶沿了,他停住了。
手悬在垃圾桶上面,半晌没动。
最后他把那些纸片又拢了拢,塞回了内兜里。
纸片硌着胸口,每一片都有棱角,隔着秋衣扎在皮肤上,细细密密的疼。
他重新扛起蛇皮袋往外走。
出了广场往南,有一条街两边全是旅馆和小饭馆,招牌上写着“住宿10元”“床位8元”“通铺5元”。
先海选了最便宜的一家,交了五块钱,老板娘领他到一个地下室,里面拉了十几根绳子,绳子上挂着布帘子,每块帘子后面是一张行军床。
先海分到靠墙的一张,帘子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隔壁床的人翻身的影子。
他把蛇皮袋塞在床底下,人躺下去,弹簧床垫嘎吱一声响。
天花板低矮,离他脸不到两尺,上面糊了一层发黄的报纸,报纸上有一行标题他看得清清楚楚——“西部大开发XJ机遇无限”。
他看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
躺了一个钟头他爬起来,把蛇皮袋里那几件衣服翻出来又叠了一遍,叠完了又放回去。
他从衣服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他的退学证明,盖着学校的大红章。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刘先海,男,1986年生……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经研究同意”,下面有院长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退学证明折好,跟那堆碎纸片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去找工作。
第三天、第四天他继续找,在劳务市场蹲着,没人要他。
第四天晚上他回到那个地下室,老板娘说床位满了,今天来了好几个甘肃的工人,一个都不加。
他就出来了,扛着蛇皮袋在街上走,走到哪算哪。
天黑透了之后他走累了,在一条巷子口坐下来歇脚。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高高的土坯墙,墙根底下堆着破木头和空酒瓶。
他靠着墙坐下,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两条腿伸直了,脚上的鞋磨得脚趾发疼。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先海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离他两步远的墙根底下还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面前摆了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零星有几枚硬币。
“你干啥的?”老头问他。
先海警惕地缩了缩身子:“歇脚的。”
“歇脚歇到这儿?”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是桥洞底下,要饭的才睡这儿。”
先海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确实是一座桥,刚才他走得太累没注意,这是一条过街天桥的下面,桥面上的车轰轰地开过去,震得墙根嗡嗡响。
“我不是要饭的。”先海说。
老头没理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往怀里收了收:“不是要饭的更好,别跟我抢地盘。”
他往墙上一靠,军大衣裹紧了,闭上眼睛。
先海也靠回去。
桥上的车来来往往,每一辆过去头顶就轰隆隆响一阵,像打雷。
风从巷口灌进来,比广场上还冷,他缩了缩肩膀,把棉袄裹紧,但还是冷。
棉袄太薄了,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块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布面上,后背那块尤其薄,风一吹就透。
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桥洞上面的水泥板。
水泥板上有水渍,时间久了渗出一条条黑黄色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想先山这会儿在干嘛,宁夏天黑得比XJ早,这会儿大概已经在羊圈里睡了。
想先山要是知道他睡了桥洞,会怎么着,大概会骂他,骂完了又心疼,然后隔天就寄钱过来。
但他不能让先山知道,他出来之前跟先山说了,说他在WLMQ有同学,同学帮着找了工作,有宿舍住。
他骗了先山。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骗他哥。
旁边那老头又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咳完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先海看了他一眼,老头也在看他,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棋子。
“饿不饿?“老头突然问。
先海没吭声。
老头从军大衣里头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半个馕,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他掰了一半,隔着两步远扔给先海。馕砸在先海胸口上,掉在他腿面上,沉甸甸的。
先海攥着那半个馕,硬邦邦的,边缘硌着手心。
他抠了一小块下来塞进嘴里,嚼不动,面饼在嘴里滚来滚去,他含了一会儿才慢慢软了,一点点咽下去。
馕是咸的,有一股碱味,但嚼久了能嚼出麦子香。
“谢了。”他说。
老头嘿嘿一笑:“不谢。我是河南来的,出来三十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先在喀什修路,修了十五年,后来老了干不动了,就跑WLMQ来了。”老头把搪瓷缸子里的硬币倒出来数了数,一块三毛六,他满意地揣回兜里,“你呢?哪儿来的?”
“宁夏。”
“宁夏好啊,宁夏有黄河。”老头说,“你跑这么远来干啥?打工?”
先海嚼着馕,没答。
老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去:“打工好,打工比种地强。我当年出来的时候,家里六口人六亩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后来我出来修路,挣钱寄回家,给儿子娶了媳妇,给闺女置了嫁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先海听着,嘴里的馕慢慢嚼完了,又抠了一块。
“你多大?”老头问他。
“二十一。”
“二十一好啊,年轻。”老头说,“我二十一的时候还在老家挑粪呢,你要是有门手艺,别糟蹋了。”
先海沉默了一会儿:“我念过大学。”
老头猛地坐直了:“念过大学?那你咋来这儿?”
“退了。”
“退了?”老头瞪着眼看了他半天,最后摇摇头,往墙上靠回去,“败家。我们那会儿谁家出个大学生,全村放鞭炮。你说退就退了?”
先海没说话,把手伸进内兜里,摸到那堆碎纸片,又摸到那张退学证明。
他的手指在纸片上摩挲着,碎纸片的边缘扎着指肚,一下一下的。
“穷。”他说。
老头沉默了。
桥上面又过了一辆车,轰轰隆隆的,震得墙根底下的小石子蹦了两蹦。
等车声过去了,老头才开口:“穷怕啥?我也穷过来的。但你小子念过大学,那是本事,你揣着一身本事退学了,你亏不亏得慌?”
先海没答。
他把那半个馕一点一点地全掰碎了,碎屑撒在掌心里,他没往嘴里送,就那么攥着。
馕的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裤子上,掉在地上。
老头打了个哈欠,往军大衣里缩了缩:“睡吧,明天还得讨饭呢。你明天打算干啥?”
“找工作。”
“找了几天了?”
“四天。”
“找不着就跟我一起讨饭,桥洞底下凉快。”
先海扯了一下嘴角,算笑了。
老头很快就打起了鼾,鼾声粗重,一长一短地响着,跟桥上的车声混在一起。先海靠着墙坐着,没躺下去。
他把手从内兜里掏出来,把那堆碎纸片也掏出来了,在黑暗里借着桥洞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一点一点地往一起拼。
碎纸片上赵老师的字迹断断续续的,“潜力”“未来”“不要让贫穷”——这些词散落在不同的碎片上,对不齐了,但每一片上的字他都认得。
他拼了半天拼不出完整的一张,最后放弃了,把所有碎片拢在一起,叠整齐了,重新塞回内兜里。
退学证明他拿出来了,展开来看了最后一遍。“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那几个字印得端正,红章盖在上面,圆圆的,章里的字他不用看也知道,是“XJ大学“四个字。
他把退学证明折了两折,也塞回内兜里。
然后他把蛇皮袋拖过来枕在脑袋底下,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躺了下去。
地面冷,寒气从后背渗进来,他打了几个哆嗦,蜷起腿,把棉袄下摆裹紧。
旁边老头的鼾声还在响,一声高一声低,先海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熟,跟他小时候老家河滩上那个打更的老头打呼噜一个动静。
他闭上眼睛。
头顶上的天桥又在过车,轰隆隆的,震得他骨头缝里都跟着颤。但他累得太狠了,颤着颤着他就迷糊过去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学校,赵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是《材料力学》的公式,他抄着抄着笔没水了,抬头问同桌借笔,同桌的脸是模糊的,整个教室的人脸都是模糊的。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全是先山的名字,密密麻麻的。
他醒了。
天还没亮,桥洞底下灰蒙蒙的,旁边的老头还在睡,军大衣蒙着头,只露出一撮花白头发。
先海坐起来,把蛇皮袋扛上肩。
他摸索着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把手伸进内兜里,摸了摸那堆碎纸片和那张退学证明,都还在。
“走了。”他对着打鼾的老头轻声说了一声,然后扛着蛇皮袋出了桥洞。
天边发白了。
WLMQ的早晨来得早,街上有环卫工在扫马路,扫帚刷过柏油路面,沙沙地响。
先海沿着马路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儿,但往前走就是了。
他揣着先山的期望,揣着赵老师的挽留,揣着自己的退学证明。
这些东西都硌在他胸口上,每一片都是硬的,每一片都在提醒他,他离开了哪,要去向哪。
前面有一个劳务市场,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活。
先海走过去,找了一块空位,蹲下来。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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