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山蹲在人山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新世纪刚过去七个春秋,三月的宁夏还冷,风从贺兰山那边灌下来,刮得门板上的红纸告示哗啦哗啦响。
告示写的是“无偿献血,挽救生命”,但卫生院后面那个铁皮棚子里,有人收血。
先山是听隔壁村卖羊的老周说的,老周说一次抽400cc给800块,要身体好的,不能有肝病,不能贫血。
他身体好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去年冬天他咳了两个月,没吃药,硬扛过去了。
扛过去就算好。
卫生院里出来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水,看见他就问:“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没多会儿。”
“脸都冻青了,还没多会儿。”女人往里努努嘴,“进来吧,刚开门。”
他跟着进去,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
女人让他坐凳子上,拿了个血压计绑他胳膊,绑得紧,橡皮管压进肉里,先山下意识地绷了一下。
“别使劲。”
他松了劲,血压计表盘上的针晃了两下。
“低压60,高压90,”女人皱了皱眉,“你平时吃饭怎么样?”
“吃。”
“顿顿吃?”
“顿顿。”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个话题:“干什么的?”
“养羊。”
“养了多少?”
“十七只。”
“十七只羊就穷到来卖血?”
先山没应声。
女人把血压计收了,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表格:“签个字,身份证带了吗?”
他带了。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六年前照的,那时候他刚高中毕业,头发还长,照相馆师傅说“笑一笑”,他没笑。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跟他现在不太像了,现在他瘦,颧骨支棱着,眼角有几道冬天冻出来的皴口。
他在表格上签了“刘先山”三个字,手有点抖,笔尖把纸戳了一个小窟窿。
女人领他进了采血室。
里面两张折叠床,一张床上躺了个民工模样的男人,袖子撸到肩膀,手臂上插着针,血顺着胶管流进一个透明袋子里。
那男人看着天花板,脸朝外,先山路过时瞥见他的嘴唇——惨白,起了皮,像冬天干裂的地。
“躺那张床。”女人指了一下。
先山躺下,枕头是那种薄薄的荞麦皮枕,一股汗馊味。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黑了,中间还亮着,嗡嗡响。
女人在他右胳膊上扎了止血带,拍了拍肘窝,血管鼓起来,青蓝色的,在皮肤底下蜿蜒。她用酒精棉擦了两遍,凉丝丝的,然后针头扎进去。
疼,但疼得不厉害,像被蜂子蛰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血从针头流进管子,暗红色的,比他在羊圈里见过的羊血深。
小时候他杀过羊,羊血是鲜红的,喷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溅到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父亲让他帮忙按着羊腿,他按了,羊挣扎得厉害,眼泪从羊眼睛里淌出来,混在血里分不清。
“别攥拳头。”女人说。
他松了拳头,感觉手臂发凉,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塑料袋里的血慢慢多了起来,扁扁的袋子鼓胀,摇摇晃晃地挂在铁架子上。
“你多大了?”女人一边看着血袋一边问他。
“二十五。”
“二十五看着像三十五。”
“嗯。”
“家里几口人?”
“没了。”
女人捏血袋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
但先山自己说了下去:“爹娘都没了。还有个弟弟,在XJ。”
“XJ?远啊。”
“远。跑工地呢。”
“你卖血的钱是给他寄?”
“不是,”先山说,“给羊买料。”
他闭上眼睛,日光灯那点余热透过眼皮渗进来,红蒙蒙的一片。
他想起年前那场大雪,压塌了家里的羊棚,三只母羊冻伤了蹄子,开春以后一直没缓过来。
剩下的十四只羊瘦得肋条根根分明,皮包着骨头,摸上去像搓衣板。
麸皮已经断了一个礼拜了,羊饿得啃棚柱子上的干泥巴,嘴里磨出的沫子混着木屑,咽不下去又吐出来,结成硬块挂在嘴角。
女人把针拔了,用棉球压住针眼,又缠了两圈胶布。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血袋放在一个电子秤上看了看,在一张单子上写了什么,从抽屉里数出八张一百的,折了两折,塞进先山的手里。
“回去煮两个鸡蛋吃,这几天别干重活。”
先山把钞票攥在手心,钞票是新钱,硬挺挺的,硌着掌纹。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床沿站了几秒才稳住。
那个民工模样的男人还在床上躺着,新换了一袋血,脸更白了,嘴唇像两片挂霜的菜叶。
先山往外走,步子稳了些。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棉袄是前年买的,里面的棉花早就塌了,薄薄的一层贴在身上。
他揣着那八百块钱,手插在兜里,一路往镇上走。
镇上的饲料店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泼了一盆水,水泼在水泥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先山进去,掏出四百块:“要两袋麸皮,一袋青贮。”
“涨价了,麸皮六十五一袋,青贮一百二。”老板抽着烟,看了他一眼,“你那羊还养着呢?”
“养着呢。”
“卖了吧,这行情,养一天赔一天。”
“不卖。”
老板没再多说,收了钱,把东西搬上三轮车。
先山自己蹬回去,两袋麸皮压在后斗上,青贮是塑料包封着的,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蹬了五里地,腿发软,蹬不动了,下来推着走。
推一段歇一段,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后背上,热乎了点,但手还是凉的。
他伸开手掌看了看,指节发青,指甲盖下面一点血色都没有。
回到羊圈的时候,那群羊早就听见动静了,挤在栅栏边上叫。
叫声高高低低,有几只哑着嗓子,叫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喘气。
刘先山把麸皮袋子打开,倒进石槽里,羊呼啦一下围上来,脑袋挤脑袋,耳朵扇来扇去。
他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看它们吃得急,麸皮呛进嗓子眼直打喷嚏,打下一些碎末在干地上。
他数了数,十七只。
三只怀羔的母羊最瘦,后腿发抖,吃两口就趴下歇一会儿,歇完了再爬起来吃。
先山从那三只里最小的那只旁边蹲下来,手伸过去摸它的肚子,肚子是鼓的,里面的小东西在动,蹬了一脚,隔着一层肚皮踢在他掌心。
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珠子又圆又润,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先山站起来,从兜里把剩下的四百块掏出来,坐在石槽边上又数了一遍。一张一张地捋平,对折,塞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
明天去买点玉米,让那三只母羊吃点好的。他想。
晚上他照例睡在羊圈旁边的草棚里,草棚是用玉米秆搭的,四面漏风。
他钻进被窝的时候,被子硬邦邦的,棉花团成了疙瘩,被面上一块一块的黄渍是去年下雨漏进来的雨水印。
他躺下去,听见隔壁羊圈里有羊在反刍,嚼草的声音慢吞吞的,咯吱咯吱,像老人磨牙。
他翻了个身,胳膊压到了针眼,疼得“嘶“了一声。
他把袖子撸上去,看到肘弯那块青了一片,针眼周围有一圈紫红色的晕。
他盯着那块青看了好半天,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年,也是在春天。
母亲是肝病,最后那几天肚腹鼓胀得吓人,躺在床上翻不了身。
那时候他十五岁,先海十一岁,父亲在外头给人打零工凑药费,家里就他们两个守着。
母亲弥留那天晚上,把他叫到跟前,手伸过来摸他的脸,手指冰凉,指甲发灰,她说:“先山,看好你弟弟。”
他点头,母亲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搭在床沿上,再没抬起来。
第二天早上,邻居大娘过来帮忙,给他和先海一人煮了一个鸡蛋。
先海不吃,把鸡蛋推到他面前:“哥你吃。”
他说:“你吃”。
先海说:“哥你比我累”。
最后一人一半,蛋黄碎在碗里,就着小米粥咽下去。
刘先海那时候刚上小学四年级,坐在板凳上喝粥,喝一口抬头看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从那以后,先海再没掉过眼泪。
先山也没掉过。
父亲后来也走了。
哥俩是从河南一路流浪到这里的。
也是因为它叫人山镇,命里就有山。
后来听说在盐池县养滩羊能致富,他就认了。
还供弟弟考上大学。
他在被窝里蜷了蜷腿,脚趾头冰得像十根铁钉。
羊圈那边又传来一声叫,轻轻的,像做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早上起来要给那三只母羊加多少玉米。
玉米要泡一泡再喂,不然太硬,母羊嚼不动。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窗外头,宁夏三月的风还在刮,卷着沙土打在玉米秆上,沙沙地响。
羊圈里那十七只羊挤在一起,相互靠着取暖,最小的那只怀孕母羊趴在最中间,肚皮一鼓一鼓地起伏,里面那只小羊羔在睡梦里蹬了蹬腿。
它还不知道这世界长什么样呢。
先山在梦里也不知道。
但天总会亮的。
天亮的时候,风会停一会儿,太阳从贺兰山东面升起来,把黄河水照成一条金线。
刘先山会醒过来,从凉炕上爬起来,去给羊拌料。
他的手还会抖,眼前还会发黑,但他会去拌料。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刘先山睡着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是笑,是累到极处那种松弛,像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一扣。
草棚外面,远远地传来谁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