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子、胡子和比尔

  回到镇上的时候,太阳还挂得老高,但已经没了正午那股要杀人的劲儿。阳光斜斜地打在土路上,把整条街染成黄铜色。几匹马懒洋洋地站在街边,尾巴甩来甩去。连狗都不叫了,全趴在阴凉地里伸着舌头。

  我把老马还给了布罗克,转身就进了酒馆。

  说实话,我这辈子不是没喝过难喝的酒。大学时候的散装白酒,前几年风行的什么酱香拿铁,甚至有一次用二锅头兑过可乐。

  可眼前这杯威士忌入口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啥玩意这是。

  烧嘴。呛喉。余味发苦,像嚼了把泡过铁锈的锯末。咽下去之后,嗓子像被人用砂纸刮了一层。

  我皱着眉又抿了一口,咂了咂舌,还是觉得不如国内几块钱一瓶的牛栏山。至少那玩意儿喝进肚子,你知道自己是酒。这威士忌喝进肚子,像在跟胃谈判。

  但人就是这么贱。越难喝,越要喝。

  因为今天经历的事,不喝点,脑子里那些画面压不下去。铜皮尸灰白的脸,那根钉进后颈的铁轨钉,还有那“哒哒哒”的牙颤声,跟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怎么吞都吞不掉。

  比尔跟我并排坐着,两杯下肚,脸上那点风霜色更深了。他喝酒跟我完全不同。我是一点点呷,像喝药;他是仰脖子往喉咙里倒,跟往口袋里塞钱一样利索。喝完了还“哈”地出一口长气,像刚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维吉尔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从怀里掰一小截草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然后喝一口酒。他今天话更少,那双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布罗克也在。

  他今天格外殷勤,一会儿给我递湿布擦手,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再过一会儿又跑去跟老板耳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烤玉米。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肥硕的身子像只被赶着下蛋的母鸡,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不会是想抱我大腿吧?

  这要是在2026年,一个体制内的小头头突然对我这个失业中年嘘寒问暖,那八成不是借钱就是拉人头。可在这地方,一个地方警长对我这么个来路不明的“联邦法警”献殷勤,只可能是一件事——他想找个靠山。

  真他妈荒谬。我明明是个冒牌货。

  “余先生,今天我让杂货铺留了块好肥皂,待会儿给您送旅馆去。您这衣服,我让人拿去洗洗。”布罗克又凑过来,弯腰小声说。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只能点点头。

  他这德行,像极了当年我在公司里对那些总监副总赔笑的样子。只不过现在位置对调。我突然被人这么伺候,心里七上八下,像偷了东西怕被抓住。

  “你让他忙。”比尔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布罗克这人,你不让他做点事,他能慌得睡不着。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找个厉害的人,跟在后头。”

  “你就别笑话他了。”我喝了口酒,把杯子推远,“他至少有匹马。”

  “一匹老得能啃仙人掌的马。”比尔笑。

  我也笑了。笑完了,又有点苦涩。

  维吉尔忽然开口:“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办点事。可能要几个月。”

  我看向他:“那东西还在外头,你这时候走?”

  “它伤了。伤得不轻。”维吉尔说,“这种伤,它得找腐土养着。你们在附近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找到钉那根钉子的人。”

  “那东西后颈上的钉子?”我问。

  维吉尔点头:“你最好研究一下。我确信是你们东方的某种仪式。”

  我后背一阵发冷。

  也就是说,有人,在某个时候,把一截铁轨钉活活钉进了那东西的后颈。

  这到底是救人的法子,还是杀人的法子?我盯着维吉尔搁在桌上的那双手看了一会儿——骨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这双手挖过坑,剥过皮,也钉过东西。

  “那你去哪儿?”比尔问。

  “去看一个可怜女人。”维吉尔没抬头,声音低下去,“医生说他可能撑不了太久了,年纪太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和纸,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手指那么粗,卷出来的烟卷却又细又直,两头一般齐。原来他不只是嚼烟。

  “用不用我陪你?”我问。

  维吉尔摇头。他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那张窄脸上跳了一下,把眼窝照得更深。

  “你留下来。镇上的人刚看见你跟我们一起出镇,又一起回来。你突然消失,反而麻烦。而且我不在,你正好跟比尔把镇上的路子和人面混熟。”

  “他跟我,能有啥人面。”比尔笑得直拍大腿,酒杯在桌面上颠了一跳,“他往酒馆一坐,半条街的婆娘都在窗户后头看他。”

  我端着杯子,斜他一眼。

  “看我?看熊猫还差不多。”

  “熊猫是什么?”比尔皱起那张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像在琢磨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一种东方来的白脸、黑眼圈的大猫。”我随口敷衍。

  他“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咂咂嘴,又灌了口酒。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们东方人连编瞎话都编得这么斯文。

  窗边的维吉尔轻笑了一下,像对这场对话表示满意,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比尔身上。

  “明天你陪他住旅馆。”

  “我本来就住那儿。”比尔摊手,“而且我想把老板娘拿下。”

  维吉尔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是个长得还行、枪也使得还行的老枪手。”他平静地说,“可她那种女人,你走不进她心里去。”

  “我只想走进她的人。”比尔说。

  大家哄笑。我也笑了,笑得肚子疼。

  这是我从穿越到现在,第一次这么放松。两个枪手,一个冒牌法警,还有一个啤酒肚警长,坐在西部小酒馆里,像一帮下课了的学生,说着荤话,喝着差劲的酒。

  笑声过后,我趁机问:“凯特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开旅馆?”

  比尔的笑容淡了点。他转着酒杯,低头看杯底那点浑浊的酒液。

  “她男人以前是这里的人。叫亨利,做皮革生意,也干点别的不干净的买卖。后来死在外头了。她就接手了这间旅馆。”

  “怎么死的?”

  “被人从后脑勺打了枪。”比尔用手指比了个枪口,点在自己左耳后面,“这个位置。不是正面来的,是熟人。”

  我后颈一凉。熟人。这两个字比“枪“本身还冷——正面来的子弹是买卖,背后来的子弹是交情。

  “没查?”我皱了皱眉。

  “查什么?”他嗤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这地方,哪天不死人?她一个寡妇,没疯没跑,还把旅馆撑下来,已经比很多男人强了。”

  这话我没法反驳。我想起自己失业那年,也是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只是我熬得比她难看多了。

  “她不是没跑。”维吉尔忽然插话,眼睛没看我们,只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我没再问。

  凯特的脸在我脑子里浮出来:灰蓝色的眼睛,永远在笑,又永远像藏着什么事。原来她在这地方的根,也跟死人和枪弹缠在一起。

  这破镇子,真没一个正常来路的。

  夜慢慢深了。酒馆里的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人声逐渐大了,有牛仔进来赌牌,有人吹起了走调的口琴。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镇民凑在吧台边,朝我们这桌看几眼,又别过头去。

  布罗克喝多了。

  他端着半杯酒坐到我旁边,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哭过的大兔子。他舌头有点大,开始讲他以前的事。

  我半听半猜,总算拼出了他这人的来路。

  他本来是伊利诺伊的小农场主,有个年轻妻子叫玛丽安。结婚不到两年,听说得克萨斯养牛赚钱,就把家当一折,带着妻子和两车家当迁到西部。

  结果牛价暴跌,牛群又得病,全赔了。冬天来了,玛丽安怀孕,难产。这地方没医生,最近的接生婆在三十里外。等他冒雪骑马把人找来,玛丽安已经凉了。孩子也没保住。

  “我那天晚上,把最后一头牛都卖了。”布罗克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声音哑得像在嚼沙子,“换了几块木板,给她做了个棺材。雪太大,地硬得挖不动。我把她放在屋里,守了一夜。第二天镇上来人帮忙,才把她埋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酒馆里那些赌钱声、口琴声像都远了。

  我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比尔没再笑,维吉尔也转过头来,看着布罗克。

  “后来他们就选了我当警长。”布罗克抹了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说这镇上总得有个人看着。可我知道,他们是看我哪儿也去不了,给我个名头,让我自己骗自己。”

  我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这老家伙比我想的还要可怜。他肥,他软,他没用。但他心里那一块,从来没软过。

  酒越喝越多。

  我醉了。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醉,是心里发酸的醉。我看着桌上这几个新认识的“朋友”,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马,有黄沙,有子弹,有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可一闭眼,我满脑子都是2026年的家,儿子的那顶小牛仔帽,他骑在旋转木马上朝我笑的样子。

  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也许他在家里打游戏,也许他妈妈又给他报了哪个辅导班。

  老天不公啊。

  别人穿越,要么带着系统,要么掉进个有钱人家,要么一睁眼就练了神功。我倒好,纯肉身,没外挂,没说明书,没回头路,还得顶着个假法警身份去抓什么铜皮尸。

  这他妈什么破剧情。

  我仰头把最后一口威士忌灌进肚里。这回没觉得难喝了。因为嗓子已经麻了,心也麻了。

  “我想我儿子了。”我忽然说。

  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比尔看了我一眼,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空杯“咚”地放到桌上,“睡觉。”

  我站起来,腿肚子打晃。布罗克想扶我,我摆摆手。我走到门口,夜风“呼”地扑上来,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天上有星星。很多。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星星加一块都多。

  我站在那儿看着天,突然特别想回家。

  可我不知道家在哪儿。

  旅馆在街那头,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凯特应该还没睡。我迈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盏灯走过去。身后是酒馆里越来越远的笑闹声,和跑调的琴声。

  回到旅馆,没看到凯特。

  门半掩着,前厅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像谁在黑暗里剥开了一小片橘子。柜台后头没人,厨房方向也没声。

  我醉醺醺地扶着楼梯往上爬,脚下每一级“吱嘎”声都像踩在棉花上。房门一推,我甚至没脱衣服,只把皮马甲和枪套胡乱扯下来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铁架床“咣”的一声,弹簧在底下集体惨叫。

  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模模糊糊的水渍。那水渍像匹瘦马,又像条狗。再眨眨眼,什么也不像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

  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条金色的刀口,把整个屋子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坐起来,浑身酸痛,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这种清醒很陌生。没有宿醉的钝痛,没有半夜惊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连一个梦都没有。像被人从这世上挖走了一块时间,再重新塞回来。

  我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

  说实话,有点失落。

  在2026年,哪天不是睡四个小时就醒,醒了刷手机,刷到眼睛痛。白天浑浑噩噩,夜里精神得像只贼。可在这儿,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没有凌晨三点推送的垃圾新闻。

  我居然一口气睡了十个钟头,跟死了一样。

  这算什么事。

  我自嘲地笑了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水盆前。伸手捧了一把往脸上泼。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冷得我“嘶”了一声。

  第二把,第三把。等脸被凉水激得发木,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跟前天判若两人。

  不是变帅了。是变糙了。

  胡茬从下巴和两颊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黑乎乎一片,乱糟糟的,像被墨水泼过。嘴唇干得起皮,鼻尖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还留着风沙吹出来的细纹。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被这儿的太阳炼过一遍。

  我摸摸下巴。这胡子,要搁2026年,早该拿电动剃须刀推平了,凯特或许有修眉的小剪子。

  “行吧。”我对着镜子点点头,“更男人了。虽然油腻。”

  洗漱完,我套上衬衫,别好徽章,把枪套带子系上。枪套还是空的,但今天系得顺了点,没那么歪。

  我在镜子前转了半圈,摆了几个拔枪的姿势。没枪,空手比划,像在跳一种只有中年男人才懂的广播体操。最后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出了门。

  下到楼下,前台果然没人。

  但柜台上放着一份早餐:盘子里两片冷了的玉米饼,几块煎培根,一杯咖啡,杯壁已经温了。旁边用块灰布垫着,布角压着个小字条。

  我拿起来,上面是行秀气的英文,语法简单,拼写却飘:

  “给余。别问凯特在哪儿。”

  我笑了一下。这女人,消失都消失得这么有派头。

  我还没坐下,维吉尔从后院推门进来了。他背着那个卷成筒的铺盖卷,肩上挎着马鞍,一身出门的打扮。

  我问:“你要走几个月?”

  “也许更久。”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转身出门。

  我坐到高脚凳上,慢慢吃那顿冷掉的早饭。玉米饼硬,培根凉了更咸,咖啡已经没什么热乎气。可我还是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嚼这具身体重新活过来的证据。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把那半部《茅山符箓考》的扫描件翻出来看了几分钟。

  屏幕忽然暗了下去。

  再按,没反应。

  彻底没电了。

  我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我早该把它关机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把它塞回枕头底下,那是这屋里最安全的地方。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天傍晚没人的时候,我开始跟凯特聊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块旧布,正给一条马裤打补丁。我端着杯半凉的黑咖啡凑过去,问她比尔的事。

  她停下针线,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终于想起来问活人了。”

  我咧嘴:“天天跟那家伙喝酒,再不知道他底细,我怕哪天他把我卖了。”

  她“哈”地笑了一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低下头去继续缝:“你放心,他卖谁也不卖你。”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没钱。”她头也不抬。

  我干笑两声。这女人噎人都不带眨眼的。

  “听比尔说,他以前在密苏里那边当枪手。”

  “他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所以我问你。”

  凯特把马裤翻了个面,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讲一个跟她没多大关系的故事。

  “比尔这个人,你别看现在跟条老狗一样,天塌下来也就喝口酒。他小时候,过得比镇上的野狗都惨多了。”

  窗外暮色渐沉,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一跳一跳。

  “他爹是爱尔兰移民,在密苏里西部一个穷得连蚊子都嫌瘦的农场上帮工。家里五个孩子,只有比尔活到了成年。他娘在他七岁那年得霍乱死了。那会儿内战刚打完没多久,到处乱,没医生,没药,人死得跟野草一样。”

  我端着咖啡,没插话。

  “他十六岁那年,他爹欠了当地一个富农的钱。其实也不多,但人家摆明了要整他。富农把他爹绑在马后面,拖了半条街。人没死,腰废了。”

  她停了一下,把线拉直。

  “比尔当晚就跑去打铁铺偷了根铁片,磨成短刀。然后翻进那富农家里,把刀插在他枕头边。刀尖穿过木板,离那人的左耳不到两寸。”

  我后颈一凉,像有针尖轻轻划过去。

  “他没杀人。”凯特抬头看我一眼,眼珠在油灯下像两颗磨亮的玻璃,“他走之前留了句话——‘下次我手不会偏’。那年他十六。”

  我低声骂了一句。

  “十九岁开始跟人做枪手。密苏里、堪萨斯,哪儿有人出钱他去哪儿。帮农场主赶钉子户,帮矿老板教训工头,偶尔也抢邮车。他的枪法是一个退伍的南方骑兵教的,学费是给那人背了两年鞍袋。那人临死前,把一把改过的柯尔特留给他。就是你天天见他挂右胯上那把。”

  我忽然想起比尔坐在酒馆里擦枪的样子。他擦得极慢,极仔细,像在给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擦脸。

  “那‘快比尔’这个名号呢?”

  “三次决斗之后别人给的。”凯特端起杯子喝了口酒,“三次决斗,目击者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他的枪还没完全抬起来,对方胸口已经冒烟了。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拔的枪。所以后来大家叫他‘快比尔’。”

  “他真的那么快?”

  “现在不知道。”凯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年轻的时候,他靠快枪和蛮横出名。但人总会老。快三十的时候,他身上多了几处旧伤,也多了点脑子,开始接更讲究的活:替人谈判、押货、打听消息,偶尔也替有钱人解决麻烦。他不再轻易杀人了,可也不介意杀人。对他来说,子弹比道理省事。”

  我沉默了很久。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底那层细渣像这个镇子一样混浊。

  尽管这个镇子叫希望镇。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她。

  “他喝多的时候自己说的。”凯特收好针线,把马裤叠起来,拍了拍上面看不见的灰,“这地方,每个人喝多了都会说真话。除了你。”

  我笑了笑,没接。

  太阳每天照样从镇东头爬起来,把黄沙晒得滚烫。风从南边来,带着铁锈和干草的气味,偶尔夹杂几声马嘶。

  布罗克每天上午都会来找我。有时提一桶水,有时送块肥皂,有时干脆就是来问句“余先生昨晚睡得好不好”。像只忠诚的、长了啤酒肚的管家。

  比尔和我住同一层,我拿他当口语练习器。他偶尔也去马场,像个泡在旧时光里的幽灵,口袋里总能摸出几枚银币,然后在酒馆里混到天黑。

  我的英语水平,也在这段混日子的时光里被迫长进。开始是连比带猜,后来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再后来,比尔在酒馆里说荤段子,我能接个“bullshit”回去;布罗克讲他养牛的经历,我也能顺着问几句,不再像根人形木桩。

  我甚至学会了几个西班牙词。比尔说,在得克萨斯,不会说“baño”和“cerveza”,就不算来过西部。

  我回他一句“chingón”。他笑得差点从马上翻下来。

  直到圣诞前夜,北风从荒原上卷过来,裹着细沙和干草屑,打在脸上像小刀片。

  我正坐在旅馆前厅的高脚凳上,跟比尔学着怎么把一块破布叠成枪油擦。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比尔的耳朵先动了。

  他放下油布,眯起眼朝门口看。

  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卷着一股马汗和泥土味。

  维吉尔站在门口。

  他比走之前更黑了些,颧骨上多了道风沙磨出的红印,眼窝更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那件黑外套肩膀上落满灰,下摆结着层薄霜。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朝我和比尔各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拍去裤腿上的沙。

  凯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看见维吉尔,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极淡的笑。

  “你还知道回来。”

  “路不好走。”维吉尔接过水,抿了一口,声音低而沉,“北边山口让雪封了,绕了段路。”

  “见到那个人了?”比尔问。

  维吉尔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火炉旁,把杯子放在炉沿上,脱了外套抖了抖雪粒子,才慢慢说:

  “见到了。老太太已经不太认人。但听说那个人出现了,就……”

  他看向我,停下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紧,正想追问,凯特却把话头截了过去:“先吃东西。你们这些男人,除了赶路和打打杀杀,就不能等肚子填饱了再谈正事。”

  比尔吹了声口哨,笑得不正经:“我可没赶路。我天天在旅馆里养着,想拿下你呢。”

  “那你可越来越没希望了。”凯特头也不回,进了厨房。

  我注意到维吉尔进屋后,比尔虽然嘴上还在闹,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和关心的东西,像在打量一匹从远路回来的老马有没有受伤。

  维吉尔在炉边坐下,掰了一小截草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新添的沙痕照得像条没干的血口子。

  “说说,那老太太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维吉尔没看我,只盯着炉火里一块烧得正红的木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的出现。”

  他顿了一下。

  “一个神秘东方人。”

  我背脊一阵寒。

  这话像从深井里扔出来的一块冰,落进我耳朵里,又冷又实。

  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我入局了。

  凯特端着热汤出来,见我们三个都不说话,也没问。她放下托盘,又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火“噼啪”跳了两下,把维吉尔的影子投在墙上,大而薄,像一只停下来的鹰。

  风在窗外呜呜地叫。圣诞前夜,这个镇子终于把我们都收了进来,像收一群无处可去的鬼。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