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喝多了。
大早上,楼下那阵鞭炮声把我从宿醉里硬拽了出来。短促,密集,噼里啪啦一串,听动静就知道是谁家办白事。
我躺在床上没动,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天花板。太阳穴一跳一跳,像有人拿锤子在里头敲钉子。嘴里干得发苦,胃里翻江倒海,后脑勺还有一种被驴踢过的钝痛。
我们这种小县城,禁鞭炮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可真到了红白事,没人当真。死人最大。
我撑起半边身子,一只手往床头柜上摸手机。
摸到的不是手机,是一块冰凉的金属。
捏起来一看,我乐了。
是那枚徽章。六角星,边缘还算利落,正面压了一只鹰,翅膀是我拿小锉刀一点点锉出来的。昨天磨到凌晨两点,本来打算等儿子生日再给他。
那小子今年七岁,迷牛仔迷得不行。帽子、皮带、玩具左轮,全套配齐。每次视频通话,他都要戴着那顶比脑袋大两号的牛仔帽,对着镜头比开枪的手势,嘴里自己配音:啪。
当然,迷牛仔的不止他一个。
失业这一年多,我白天刷招聘软件,晚上刷西部片。约翰·韦恩、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从《荒野大镖客》看到《不可饶恕》,看了个底朝天。别的本事没长,脾气倒是越来越像片子里的老混蛋。
前妻最后一次跟我吵架,原话是:你能不能别活得像个道具。
去你大爷的。道具也分主角用的和群演用的。
我把徽章翻过来。背面还是毛的,没抛光。凑合,七岁小孩不挑这个。
这枚徽章大概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正经产出。材料是几百枚一角硬币、几个易拉罐,还有从旧货架上拆下来的铝锌边角料。我在阳台上架了个小坩埚,拿喷枪烧了三个晚上,浇进石膏模子里,敲敲打打,磨磨蹭蹭,最后出来这么个玩意儿。做成那天我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纯手工打造,非卖品”,一共收获十一个赞,其中八个是我自己在不同时段点的。
除了钓鱼竿、半拉子健身卡,还有偷偷在街上多看两眼年轻姑娘的坏毛病,这一年我基本没干成过别的事。
我叹了口气,套上T恤,把徽章别在胸口,光着脚走到客厅镜子前。
镜子里那位,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下巴胡茬青黑,眼袋浮肿,肚子上的赘肉把T恤顶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弧度。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木手串戴上。
中年油腻男。
这五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甩了甩头。
不承认。死也不承认。
我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潇洒地转身扭胯,手指对着阳台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嘴唇里酝酿的那个“啪”字还没出口——
砰。
钢化玻璃炸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没错,没变成枪口,还是那根去年冬天冻裂过、到现在都没好利索的食指。
那声音是从外面来的。
我他妈第一反应是要骂人。谁家在小区里放烟花?还是大清早?
“草”字还没出口,我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阳台天花板上弹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礼花弹。
两个拳头大,纸壳上印着看不懂的彩色花纹,屁股后面“呲呲”喷着白烟,火星子溅了一地。
我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毁容了。
就在这时,胸口猛地一烫。
那枚徽章像被烧红的铁片,隔着T恤死死烙在我的皮肉上。我惨叫一声,伸手去扯,手指刚碰到金属就烫得缩了回来。
紧接着,眼前发白。
不是黑,是白。像有人把一整桶牛奶从头顶浇下来,把世界整个泡了进去。
……
耳边先是一阵耳鸣。
成千上万只蝉,同时在我脑壳里扯着嗓子叫。
然后是冷。
我躺在什么东西上,硬的,硌得肩胛骨生疼。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不是硝烟味。
是土腥味、马粪味、汗臭味,还有一股劣质白酒的酸气,四种味道搅在一起,热烘烘地往鼻腔里钻。
我睁开眼。
天是暗红色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一片,像谁在天上泼了一桶猪血,从西边一直糊到头顶。
风卷着黄沙从街口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我撑着地坐起来。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不,是躺在一……操,我是站着还是躺着?
我低头看。
我站着的。站在一条约莫两丈宽的土路中间,脚下是被马蹄和车轮碾出来的深沟,沟里积着一层浮土,一脚下去能没半个鞋面。
我身上还是那件灰不拉几的T恤,那条运动短裤,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但胸口的徽章还在。
夕阳斜斜地打在上面,亮得离谱,也假得离谱。
“得改磨砂。”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不然没质感。”
第二个念头是:这不是我的小区。
第三个念头紧跟着砸下来,砸得我后颈一凉。
这他妈是西部片现场。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子,门脸破旧,招牌被风沙啃得缺棱少角。木墙板缝里塞着干草,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
对面是一家酒馆。双开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一盏油灯,灯罩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里头磨牙。
拴马桩上系着两匹高头大马。马低着脑袋,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沙地上刨出小坑,尾巴甩一下,甩起一小团黄雾。
空气是干燥的,灼热的,带着牲畜和干草的气味。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我他妈真的不是在做梦。
胸口被徽章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皮肤是麻的。
我转了一圈,把这条街从头看到尾。
木屋的柱子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告示,字迹模糊,只看得清最上面那个词:WANTED。告示底下压着一枚生锈的马蹄铁。
街角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顶上钉着一个空鸟窝。我盯着它看了三秒,胃里开始发凉。
没有电线。
一根都没有。
电影里的西部小镇,街道永远是干的,姑娘永远是俏的,枪手永远在正午出现。可真站在这儿你才知道,这里的风是带着沙砾往毛孔里钻的,这里的木头是裂的,这里的每一块招牌都像随时会掉下来砸死人。
这不是片场。
片场有盒饭。这儿没有。
然后,我看见了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街心,一东一西,相距大约二十步。
左边那个,红头发,络腮胡,头上一顶磨得发白的宽檐帽,脖子上系一条褪色的红色方巾。他穿一件深棕色皮背心,里头是灰蓝色衬衫,下身马裤上全是尘土,裤脚塞进高筒马靴,靴跟上的银马刺在夕阳下一下一下跳着光。
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往下一捞。枪带低低地挂在胯上,左轮的木柄被手汗磨得发黑发亮。
右边那个,黑发,胡茬短而密,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一件黑色长外套,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磨破边的皮枪带。他的左轮斜插在腰间,枪管比左边那位短一截,像是截过、改过的快枪。
两个人都在看对方。
很专注。
专注得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外加二十步之间的空气。
风从街面上刮过,卷起一小团干草,从两人中间滚了过去,滚到我脚边,散了。
酒馆的窗板后面,有女人的呼吸声,有男人手掌按住木板的闷响。
酒馆老板躲在吧台底下,只露出半张脸。
旁边杂货铺的门缝里,挤着三四双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也知道。
黄沙,夕阳,两个牛仔,一场决斗。这套流程我在屏幕前看过上百遍:眼神对上,手垂下来,空气凝固,然后是一声枪响和一个倒下的人。
快枪手的世界里,第二名没有 second place,只有坟。
我看过的资料里说,一个顶尖的快枪手,从手掌落到枪柄到子弹出膛,最快能压进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够你眨半次眼,不够你喊完一句“别”。
也就是说,如果我站的位置再偏两尺,现在躺在地上的那个,就是我。
而我,一个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的东方男人,就这么水灵灵地站在两人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上。
“……”
我喉结动了动。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是英文,而且我第一次知道,英文的语音居然能抖成面条。
“别……别开枪……我是警长……”
我转过头。
酒馆门口,一个穿灰扑扑马甲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把温彻斯特步枪。枪口在两人——不,三人之间摇摆,停留,再摇摆。
枪身在抖。
连带着他的裤腿都在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锡的。
六角星,边缘卷曲,表面发黑,像是用一口用了三十年的旧锅底凿出来的。那玩意儿挂在他胸前,跟一块生锈的铁皮没什么两样。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我那枚徽章,金光银光交替闪烁,夕阳打上去,冷光如刃。
镜面级的抛光,滚花清晰,六角星的棱角能割手。跟他那枚一比,简直像二十一世纪的工业品,掉在了一百多年前的手工废铁旁边。
警长也看见了我。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你是……”
我疯狂在脑子里搜词。I'm……呃,I'm……
从起床到现在,我一个英文单词都没说出来过。四级496,六级426,都是十几年前低空飘过的成绩,现在全还给老师了。我脸上肯定憋得通红,脖子根都在发烫。
我叹了口气,想先稳一稳,再开口。
左边那个红发牛仔先动了。
他没拔枪。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从对手身上挪开,落到我的胸口,然后就不动了。
背靠柱子的那位野生警长还在抖抖索索地念台词。可我看见,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红发牛仔,额头上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汗。
是太阳底下的一层油。人只有在肾上腺素狂飙之后,才会分泌出那种油。
他的手,彻底从枪套上移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了一句我完全没听懂的南方俚语。
但我大概猜得出意思。
“为什么不进来喝一杯?”
他转身往酒馆走的时候,左腿绊了右腿一下。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个奇迹:一个快枪手,第一次发现自己没那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