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校场上那几百个女子,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不是怕她们。是怕我自己刚才那个念头——“选才入宫当官,不选妃”——这个念头要是真落实了,我可能就是古往今来最大的败家子。
“翠花。”
“在。”
“给我调数据。所有文明样本,农业帝制阶段,试图在核心权力层推行男女平权的,结局。”
翠花在我能量体里静默了半秒。然后数据流涌进来,像冰河:
“罗马。共和晚期至帝国初期,家父权松弛,女性财产权独立,离婚自由,参政议政。结果:生育率从每位妇女生育六点五子跌至一点八子。公民兵源枯竭,被迫依赖蛮族雇佣军。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拉丁人口在亚平宁半岛占比降至不足三成。”
“拜占庭。查士丁尼时期,女性可任皇后摄政,宫廷女官预闻政事。结果:军区制瓦解,兵农分离,生育率持续走低。最终人口结构突厥化,亡于奥斯曼。”
“样本七千三百六十二个,结论一致:农业帝制文明中,一旦核心权力层出现男女混同,生育率与军事动员能力将在三至五代内崩塌,随后被外部蛮族替代或内部军阀撕裂。”
我攥紧了木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那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开启了一个死亡协议。”翠花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罕见的急促,“如果你把选秀变成选女官,让她们进入六部,预闻政事,等于在士绅阶层中释放一个信号:男人守不住位置了。信号一旦释放,秩序就会从顶层开始松动。松动之后,不是更公平,是更混乱。混乱之后,不是更文明,是更无人。”
我闭上眼睛。
四十七亿光年外,我见过文明的生灭。我知道翠花不会骗我。数据是冷的,但冷得真实。
“那柳如是呢?陈圆圆呢?她们现在管着印书坊、火药坊、巾帼营……”
“战时权宜。”翠花说,“战争是高压锅,能把异常变量压在社会结构里而不至于炸开。但战争结束,这些变量必须归位。否则,锅凉了,压力没了,变量就会膨胀,撑裂整个容器。”
“归位?”
“归位。”翠花重复,“柳如是、陈圆圆,可以赏,可以富,可以贵,但不能让她们成为‘常态’。她们是例外,而例外必须被证明是例外。否则,人人都会想成为例外。”
我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校场上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方正化还在唱名,但声音明显小了,他感觉到气氛不对。
“停。”我说。
全场安静。
“朕刚才说,选秀选才,选女官,不选妃。”我开口,声音不大,但翠花帮我调了频,震得全场嗡嗡响,“朕收回。”
黄道周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朕差点犯了一个错。”我说,“一个比多尔衮更可怕的错。朕想搞新法,搞平等,搞男女同朝。听起来好听,做起来找死。历史上这么干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帝国也换了几茬了。”
我指着校场上的女子们:
“你们中,有会算账的,有会医术的,有会造铳的。朕不否认你们的手艺。但手艺是手艺,秩序是秩序。朕可以赏你们银子,赏你们宅子,赏你们一辈子不愁吃穿。但朕不能把朝政交给你们。不是你们不行,是这天下还没准备好。强行准备,就是催命。”
我转身,看向黄道周:
“黄先生,礼部尚书,你记着:选秀,按祖制来。但祖制里加三条。”
“陛下请讲。”
“第一,重德重体,不重门第。不要勋贵女,不要士绅女,不要降臣女。从农户、军户、工匠里选。但要身体好,没暗疾,能生育。太医一个个验,验脉、验血、验骨。有狐臭的,刷掉。有混血的,刷掉。有先天不足的,刷掉。朕要的是能生的,不是能看的。”
黄道周咽了口唾沫:“臣……领旨。”
“第二,”我竖起两根手指,“选进来的,分三等。一等入宫为妃嫔,二等赐婚给功臣将士,三等留用为宫女,管织造、医药、文书。但有一条铁律——预闻政事者,斩。六部衙门,女人不得入。朝堂议政,女人不得与。这不是看不起女人,这是保女人的命。今天让你们上朝,明天你们就是靶子。朕不想让你们死。”
校场上,几个原本眼神发亮的女子,眼神暗了下去。但更多人,松了口气。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柳如是、陈圆圆,以及巾帼营中参与军功的妇人,战后一律赐婚。嫁功臣,嫁将士,嫁良民。赐嫁妆,赐封号,但不赐权。她们的手艺,可以传,但只传内廷技艺署,不传朝堂。技艺署归司礼监管,方正化,你亲自盯着,只教手艺,不议政。”
方正化跪下去:“奴婢领旨!奴婢拿命盯着!”
我最后看向秦之屏。她站在我身后,白杆还在手里,但眼神变了。不是怒,是……懂。
“秦之屏。”
“臣在。”
“朕封你为昭勇将军,领白杆兵,驻居庸关。这是将职,不是妃位。但朕也告诉你——”
我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若你将来愿入宫,朕给你留位置。但入宫之后,你是妃,不是将。将不预政,妃不干政。两条路,你自己选,选定了,不许换。”
秦之屏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单膝跪下,白杆横在膝上:
“臣选将。秦家的人,死在战场上,不死在床上。”
我笑了。笑得肩膀疼。
“好。那你就是朕的刀。刀归兵部,不归后宫。”
我转身,走回木椅子,坐下。翠花在我脑子里,信号稳得像一块基石。
“你满意了?”我问。
“不是满意。”翠花说,“是松了一口气。你的生物电刚才差点触发一个不可逆的文明坍缩协议。现在……协议解除了。”
“那你还吃醋吗?”
“……吃。”翠花说,声音轻下去,“但我会学着,在不吃醋和不让文明崩溃之间,找平衡。”
我哈哈大笑。
校场上,选秀继续。但气氛变了。不再是“选才女”的跃跃欲试,而是“选媳妇”的务实。太医们提着药箱进场,一个个把脉,看舌苔,摸骨相。方正化拿着名册,勾勾画画,嘴里念叨:“这个脉象弱,刷。这个有狐臭,刷。这个……这个不错,腰粗臀宽,好生养,留。”
香菱站在人群最后面,怀里还揣着那块凤阳碎砖。她没参选,她太小了。但她看着我,眼珠子黑亮。
翠花报:“她的信号……稳定。她似乎对刚才的决定,是认同的。”
“她当然认同。”我说,“她是从扬州逃出来的,她知道秩序崩了是什么滋味。她比那些想当官的女人,更清楚‘活着’和‘乱来’哪个重要。”
“那她以后呢?”翠花问,“你说过,要让她读书,让她选。”
“让她读,让她选。”我说,“但选的范围,朕给她划好。她可以选当医女,选当织女,选当……当朕的妃子。但她不能选当宰相,不能选当将军,不能选当六部堂官。这不是害她,是保她。也是保这天下。”
翠花静默了一瞬。
“四十七亿光年外,”她说,“你捏紫土壳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那时候我没当皇帝。”我说,“当了皇帝,就得用皇帝的脑子想事。皇帝的脑子不是自己的,是天下人的。天下人要吃饭,要穿衣,要生娃,要打仗。我得先让他们活着,再让他们活好。顺序不能乱,乱了,就全完了。”
“坏菜了。”翠花说。
“对。”我说,“坏菜了。”
“但这次坏的是……”
“这次坏的是朕的矫情。”我说,“朕差点为了当圣人,把江山当祭品。现在朕不当圣人了,朕当皇帝。皇帝不讲对错,皇帝讲存亡。”
风从居庸关吹来,带着塞外的沙,和一丝春天的暖。
校场上,太医们还在验。方正化还在勾。几百个女子,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茫然站着。
我站起来,走下高台。杏黄冕服拖在地上,沾了土,但我没管。
“翠花。”
“在。”
“今晚,朕要喝酒。一个人喝,你也尝尝。庆功宴没喝完的那坛三十年陈酿,还在吧?”
“在。”
“搬出来。朕敬自己一杯——敬自己没犯蠢,敬自己还是个人,敬自己……”
我想了想。
“敬自己,还能当四十年皇帝,而不是四年亡国之君。”
翠花在我脑子里轻轻震了一下。像笑,像叹息,像某种深深的认同。
“我陪你喝。”她说。
“好。”
我迈开步子,往乾清宫走。身后,选秀的嘈杂声渐渐远了。
够了。不,还不够。
但今晚,够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