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养心殿的榻上,柳如是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千字文》在啃。她识字不多,但啃得极认真,嘴唇无声地动,像在嚼一块硬骨头。春杏在旁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瓷碟里。
翠花在我脑子里报:「王之心到了,在殿外候着,手里捧着册子,心跳偏快,兴奋。」
「让他进来。」
王之心躬身进来,蟒袍换回了素色,但腰杆挺得比上次直——办差回来了,有底气。他跪下,双手捧上一本蓝皮册子:「奴婢叩见万岁爷。捐输的事,奴婢查清楚了。」
「念。」
「是。」他翻开册子,声音尖细但清楚,「内阁首辅韩爌,应捐五百两,实捐二百两。其长子韩源在通州有田庄两千亩,昨日前脚捐了银子,后脚从田庄运了三千石粮入私仓。」
我喝了口茶:「接着念。」
「文震孟,翰林院编修兼日讲官,应捐三百两,实捐五十两。其家仆昨日在棋盘街酒肆饮酒,当众言说:'皇上逼捐,与强盗何异?我家老爷清廉,五十两已是割肉。'」
柳如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千字文》。
「顾麟生,礼科给事中,应捐二百两,实捐一百两。但其叔父顾佐,扬州盐商,上月刚运了一船私盐到天津,货值约银八万两。按陛下新定的抽头三成,该缴二万四千两,一文未缴。」
王之心舔了舔嘴唇,继续翻页:「周延儒,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应捐……」
「等等。」我放下茶盏,「周延儒?他什么时候入的朝?」
「回万岁爷,周延儒天启五年就在翰林院,现为左庶子,日讲官。」
「朕怎么不记得见过他?」
「周延儒……」王之心顿了顿,「他称病,已有半月未上值了。但奴婢的番子查得,他昨夜在府中设宴,请了六位同僚,吃的是河豚,喝的是二十年的女儿红。应捐三百两,实捐八十两。」
我笑了:「称病?吃河豚?」
「是。还有……」王之心声音低下去,「户部侍郎郭允厚,应捐二百两,实捐五百两。但奴婢查得,他多捐的三百两,是从兵部武库司的'备料银'里挪出来的。武库司的账,正好归卢象升大人核,卢大人昨日刚发现亏空,还没来得及报。」
翠花在我脑子里:「他的生物电显示:汇报郭允厚时,皮质醇水平上升,有紧张。他在试探你的反应,看你是喜欢'查出贪官',还是喜欢'查出清官挪用'。」
「王之心,」我靠在榻上,「你查这些,花了几天?」
「回万岁爷,三天。」
「三天查出这么多,」我盯着他,「有没有栽赃?有没有逼供?有没有拿东厂的牌子去人家府上吓唬家眷?」
王之心额头冒汗:「奴婢……奴婢不敢。都是暗查,派番子扮作货郎、脚夫、酒保,在府外盯着,数他们运进去多少米面,运出来多少银子。没有拿人,没有审问,全凭眼睛看。」
「好。」我点点头,「你这差事办得不错。但朕问你——韩爌那二百两,文震孟那五十两,顾麟生那一百两,周延儒那八十两,郭允厚那挪用的三百两。这些人,朕该怎么处置?」
王之心愣住:「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他咽了口唾沫:「奴婢以为……韩阁老年纪大,面子重,不宜当众斥责。文震孟嘴臭,但名望高,打了他,清流会闹。顾麟生叔父在扬州,牵一发而动全身。周延儒……周延儒是日讲官,常给先帝讲书,在翰林院根基深。至于郭允厚……」
「郭允厚怎么样?」
「郭允厚是户部侍郎,管着国库钥匙。他挪用武库司的银子来捐输,说明他想讨好陛下。但此人手脚不干净,今日能挪用武库司,明日就能挪用太仓。」
我听完,没说话。翠花报:「他的分析有七分准,三分滑。七分准是事实,三分滑是他不想得罪任何人,所以只描述,不建言。」
「王之心,」我说,「你这差事办完了,但没完透。朕再给你三天——」
「万岁爷请吩咐。」
「第一,去韩爌府上,不拿人,不搜府,就传朕一句话:'韩阁老的二百两,朕收下了。但通州那三千石粮,天冷了,朕替韩阁老捐给京郊的流民吧。'让他自己把粮运出来,运到德胜门外,朕派卢象升验收。」
「奴婢领旨!」
「第二,文震孟不是嘴臭吗?朕不砍他。你去他府上,也不拿人,就坐他客厅里喝茶,喝一个时辰。什么都不说,喝完就走。让他猜,让他怕,让他今晚睡不着。」
王之心笑了,露出黄牙:「奴婢明白!」
「第三,顾麟生。你派人去扬州,不是找顾佐,是找扬州府尹,让他'协助核查'盐引。顾佐那船私盐,货值八万两,抽头二万四。你让扬州府尹去收,收上来,一成归府尹,一成归你,剩下八成运回BJ。」
「奴婢……奴婢谢万岁爷!」
「第四,周延儒。他称病,朕就当他真病了。派个太医去给他'诊脉',诊完了,开一副苦药,让他喝三天。三天后,他要是还'病着',你就再去,再开三副。」
王之心笑得肩膀直抖:「奴婢一定让周大人……药到病除。」
「第五,郭允厚。这个人,朕要亲自见。你去传旨,明日巳时,让他到户部衙门等着,朕去查账。他挪用武库司的银子,朕让他当面给朕算清楚,怎么挪的,挪了多少,打算怎么还。」
「奴婢领旨!」
王之心叩首,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万岁爷……英明。」
「不是英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流氓。流氓办事,不讲究面子,讲究实效。你跟着朕,朕让你有银子花,有面子挣。但你要是敢跟这些人通气,敢提前报信……」
我蹲下去,盯着他的眼睛:「朕就在你脑子里响一声,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雷灌顶'。」
王之心裤裆一热,差点又尿了:「奴婢不敢!奴婢万死不敢!」
「去吧。」
他连滚带爬地出去。柳如是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黑亮:「皇帝,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我躺回榻上,「是欠钱的人。欠钱不还,就得催。」
「那那个郭允厚呢?他多捐了,为什么也要查?」
「因为他偷了别人的钱来捐,」我说,「这种人比欠钱的更坏。欠钱的只是懒,偷钱的是贼。」
柳如是想了想,低下头继续啃《千字文》,小声念:「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翠花在我脑子里:「她在学习你的逻辑。九岁,智商高于平均值,记忆力极强。十年后,她会是个麻烦,或者……一把刀。」
「朕养她,」我说,「不是养宠物,是养刀。刀要慢慢磨。」
「在。」翠花说。
窗外,秋风又起了。王承恩在殿外轻声问:「万岁爷,晚膳去哪边?坤宁宫,还是承乾宫?」
「承乾宫。」我说,「田秀英的笛子,朕还没听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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