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这是秦始皇陵

  “不是。”

  林砚站到嬴政侧后方,没有挡住他观察军阵的视线。

  “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你的士卒。他们是用土烧成的陶俑。”

  嬴政偏头看他。

  “陶俑?”

  “陪葬用的。”

  嬴政霍然转头:“朕问的是,谁敢拿大秦军阵陪葬?”

  那一眼里的怒意不再遮掩。林砚毫不怀疑,若这里真是某位秦臣的墓,墓主人九族恐怕已经在嬴政脑中被排上了廷尉案册。

  他抬手指向坑中前列:“弩手居前,车兵在后,步卒分列,绝非匠人随意摆放。还有军吏冠、甲衣、发髻——造俑者见过朕的军队。”

  林砚点头:“确实不是随意摆放。这是一支为地下世界准备的军队。”

  “谁的地下军队?”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嬴政便也不催,只把目光重新投向一号坑。他看得很细,远比普通游客细得多。

  “左侧数列,甲片只护胸腹,肩臂无披膊,是轻装步卒。后方束冠者当为军吏,位置却低于车乘。”

  他抬手虚点另一处。

  “此处有驭手,车却不见。木朽了?”

  “对。木质战车、长柄兵器大多没能完整保存下来,坑里能看见的主要是遗迹和残存构件。”

  “弩呢?”

  “出土过弩机。”

  “铜兵器尚在,木车朽坏,陶俑立于原位。”嬴政把几条信息复述一遍,“这不是仿造的军阵。布阵者见过秦军,且知军中规制。”

  他向护栏走近半步,俯视坑中的陶俑。

  一尊陶俑的脸上还残留着细微土痕。与真人相近的身量、各不相同的面孔,让庞大的军阵不像死物,更像被一道无声军令定在了地下。

  “此俑发髻偏向右侧。”嬴政道,“关中之卒多如此。那几个束扁髻,或是旧楚之人。匠人若只凭想象,做不出这些区别。”

  林砚心里那点最后的怀疑也淡了。

  演员可以背台词,服化道也可以做得精细,可没人会在突然出现在坑边后,先从发式、甲衣和军阵编制反推制作者。

  眼前这个人真的统率过那个时代。

  “你说得没错。”林砚道,“制作者就是秦人。”

  嬴政眼底没有喜色。

  嬴政忽然问:“多少?”

  “什么?”

  “陶俑有多少。”

  “通常会说八千余件。不过这是不同坑、不同种类陶俑合在一起的概称,考古还在继续,并非八千件都完整站在这里。”

  “八千。”嬴政把这个数字咬得很重,“一支不能吃粮、不能受命、不能作战的军队,却要耗费八千副人的形貌。”

  林砚看向他:“你先想到的是耗费?”

  “不然该想什么?赞它壮观?”嬴政冷声反问,“朕若见一座工程,只看宏大,不问谁出力、耗多少粮,天下早被臣下用颂词蒙住了。”

  咸阳宫里,少府令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考古?”

  “后世对古代遗址和遗物的调查、发掘、研究。”

  嬴政捕捉到了其中最关键的词。

  “发掘。”

  他语调仍然平稳,林砚却听出一丝危险。

  “谁准你们动地下之物?”

  “这件事说来比较复杂。发现兵马俑的是附近打井的村民,后来由专业考古人员保护发掘。这里不是盗坑,也不是为了取走财货。”

  “掘开地下之物,供人围看,便不算盗?”

  “区别在于为了什么,怎么挖,挖完归谁。”林砚指着恒温展柜和远处工作人员,“盗墓只要财货,现场毁了也不在乎。考古要记录位置、地层和残片,出土物归国家保护,不是谁挖到就塞进自己家。”

  嬴政语气发寒:“说得再好听,也是在开朕的地下。”

  “若里面真是你的,你可以生气。”林砚没有躲,“但这些陶俑若继续埋着,毁损、盗掘、地下水变化一样可能让它们消失。保护并不总等于永远不动。”

  “那便让朕看看,你们保护得配不配得上这个词。”

  嬴政看向玻璃外那些举着手机的游客。

  一名游客恰好转过镜头,画面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却像那里根本没有站着人。对方说笑着走开,没做丝毫停留。

  “国家。”嬴政重复道,“哪个国家?”

  林砚意识到,这个问题比“谁准发掘”更难回答。

  “中国。”

  “何国灭秦后以此为号?”

  “不是这样。中国这个称呼的来历很早,后世含义也经历了很长变化。它不等于某一个朝代的国号。”

  嬴政眉头微蹙。

  “既非朝代,谁有权统辖土地、保护此物?”

  林砚看了眼系统倒计时。认知屏障还剩六分多钟,显然不适合在这里展开一堂现代国家概念课。

  “你可以先把它理解为两千多年后,统治这片土地、被天下人共同承认的国家。”

  “两千多年?”

  嬴政扶在护栏上的手骤然收紧。

  林砚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无法立刻压平的裂痕。不是害怕奇异器物,而是一个活在秦始皇三十五年的人,突然被告知脚下隔着两千二百多年。

  “再说一遍。”

  “两千二百多年后。”

  “朕的天下,已经过去了两千二百多年?”

  林砚没有用“大秦”回答,只道:“是。”

  他的目光落回军阵。这一次,那些熟悉的甲衣和发髻显出另一种意味。

  两个千年,足够山陵崩裂、河流改道。木车烂成灰,铜剑埋进土里,昔日活着的秦人更不可能留下。

  可这些陶俑还在。

  咸阳宫上方,天幕将二人的每句话传遍殿前。

  “两千多年……”

  李斯仰着头,声音发涩。

  没人顾得上提醒他御前失仪。群臣还在消化那个名叫“中国”的后世国家,更有人悄悄看向几位博士,想从他们口中找出哪本古籍记载过这等怪事。

  少府令脸上的汗已经淌到下颌。

  他主管山陵工程的一部分事务。别人只觉得那片陶俑军阵宏大,他却能看见更多细节:俑冠的结带、铠甲的联缀、不同兵种的位置,乃至陶俑脚下踏板的制式。

  “丞相。”少府令低声道,“那些俑……像是出自骊山工匠。”

  李斯侧过脸:“你能确定?”

  “臣不敢说十成。可那边一尊军吏俑所戴长冠,宫中画工都未必清楚。还有甲片,正是少府给工匠下发的样式。”

  李斯沉默片刻。

  “若是方士幻术,他从何处知道少府密档?”

  少府令答不上来。

  胡亥所在宫室,赵高也听见了这段对话。

  胡亥仍在不安地走动:“两千多年之后,父皇为何会在那里?大秦还在不在?他还能回来吗?老师,你说话啊!”

  赵高躬身道:“臣不知。”

  “连你也不知?”

  “正因不知,才不能乱。”赵高按住他发抖的手腕,“公子若先让别人看见害怕,别人就会先猜陛下不在后,您想做什么。”

  赵高说得恭顺,余光却一直留意天幕边缘。画面比声音似乎慢了短短一瞬,宫中侍从向外传令时,也存在更明显的先后。

  再神异的东西,只要有先后,便有空隙。

  他暂时不知道空隙能做什么,但已经把它记住了。

  上郡军营,蒙恬没有研究天幕神异。

  他看着陶俑坑的阵形,沉声道:“右军前列少了一片。”

  扶苏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那里原本应有木车。后世那位林先生已经说了,木朽而铜存。他并非只拿几尊陶人欺骗陛下。”

  蒙恬伸手按在案上的军图边缘。

  “这支地下之军,多半是真的。”

  扶苏抬头。画面中的父皇站在护栏前,距他们仿佛只有几步,却隔着两千余年。

  “可是谁会为自己造这样一支军队?”

  这也是嬴政要问的。

  兵马俑坑前,他已经沿着护栏走了十余步。林砚跟在旁边,系统的屏障范围也随两人移动。

  嬴政忽然停下。

  “陶俑面朝东方。”

  “对。”

  “此地若在关中,东方是昔日六国。”

  林砚没否认。

  嬴政继续道:“八千陶俑,配战车、弩机,依秦军阵列。修建者动用的绝非民间工匠。若是臣下墓葬,便是僭越,足以族诛。”

  他转过身,盯住林砚。

  “若非臣下,便只能属于君王。”

  林砚知道瞒不下去了。

  “这里是陕西临潼。按照你熟悉的地理说法,在骊山北麓、渭水以南。”

  嬴政眼神一凝。

  骊山。

  他当然知道骊山正在修什么。

  林砚抬手指了指脚下。

  “公元二〇二六年,距离你的时代大约两千二百多年。”

  “这里不只是兵马俑博物馆。”

  “整片区域,都属于秦始皇帝陵园。”

  半透明光幕骤然在两人面前亮起。

  【历史档案:秦始皇帝陵。】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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