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将呼吸放得极轻,指尖悬在锁上,静静的聆听锁芯里幽微的震颤,烛火在暗处跳了跳,她的指腹轻轻拨动簧片,一下,又一下,每一声“嗒”都清清脆脆地落进她心底,第七枚簧片归位的瞬间,锁芯深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弹响,锁舌缓缓缩回,匣盖向上弹起一条细缝
她这才慢慢睁开眼,额角不知何时,已浸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轻轻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符,虽只有半枚,却重如山河,若落入有心人之手,怕是能搅得这天下风云变色,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凉的
“阿爹,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她将这半枚虎符紧紧攥在手中
她站起身,将虎符和那匣子一并收好,而后拿起火折子,欲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暗格深处,有一张蜷曲了一半的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忙放下匣子,弯下身,将它轻轻取出,纸有些焦了,边角泛着深褐的卷曲,靠近时,除了烟熏的气息,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孟长宁鼻头一酸
那是杏花笺,是儿时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制的,一张一张浸过杏花水,晒过春日阳,纸上都是春天甜甜的味道,没想到,孟珏竟将它保存了这么多年
她将火折子靠近,借着微弱的光,才看出上面有字,是孟珏惯用的暗记方式,只是被烟熏火燎,已看不太分明
她将杏花笺和半枚虎符,一并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而后双手紧紧攥住领口,像要抱住什么再也回不来的人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定会查清这一切——”
她缓缓转身,走了出去
天将亮未亮,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远处的天边,却已经透出淡淡的橘黄,整个院落在这一瞬间,从灰暗里显出轮廓,出现在她眼前
孟长宁又想哭,可是泪已经干了,早就哭不出来了,眼窝里空荡荡的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个一个地将府中所有人的尸身搬到前院,每一个动作缓慢而沉重,她不忍看,却不得不看
有些人的胸膛被利剑贯穿;有些人只余半副残躯;有些人四肢凌乱;有些人的眼睛,至死都未曾阖上
孟长宁咬紧牙关,手指在袖中攥得几乎要刺破掌心
她细细数了一遍府中上下,应有四十七人,可此刻躺在这里的,只有四十六人
还差一人
是被抓走了,还是逃了?
她蹲下身,一个一个地辨认,每认出一个,心便被狠狠剜去一块,最后,她才发现,唯独少了账房
账房先生的身形极好辨认,因为他的脚腕曾受过伤,走起路来,总是一跛一跛的,可这些尸体里,却没有他
孟长宁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她不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的脑海中掠过无数可能
她不愿意相信,可眼前的一切,叫她如何解释?难不成,他被抓走了?可刺客抓一个账房先生做什么?
这一切,就像一个张着大口的网,将她整个人吞没进去,她的心,一下乱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账房先生是逃走的,他会去哪儿?如果他不是逃走的,那他就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的人
无论是哪种,他都是这条线上唯一的缺口
孟长宁抬头看了看天,天已快大亮了,橙红色的光从东边漫上来,此时,孟长宁在客栈的屋子早就被敲得“吱吱”作响
“公子?公子?”店小二的声音她的门外响起
可是里面却没有一点声息
领头的将领有些不耐,一把将店小二推开,后退半步,提膝一脚,便踹在门板正中央,整扇门“轰”的一声向内弹开,撞上墙又弹回来,木屑簌簌地落了一地
孟长宁被这响动惊醒,从床上撑起来,眼睛都没睁开,一副睡意未消的模样,沙哑着嗓子“谁?谁啊?”
她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便又软软地倒回枕上
那将领一进屋,便皱紧了眉,满屋子都是被褥被捂了一整夜的味道,空气是凝滞的,他忍着不适,开口道“陆参军,刺史大人召见,还请您随末将走一趟”
他虽行了礼,却只是随意一拱手,而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头不安分地轻敲着
孟长宁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本将昨夜未睡好,头痛欲裂,想再睡一觉,还望大人替我向刺史告个假”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当人已经走了,谁知身上忽然一凉,整个人竟被从被子里提了起来,那酒气一下散开,冷风猛地灌进来,激得她一个寒颤
“还请陆参军恕罪”那将领笑着,语气却没半点温度“刺史大人的旨意,末将可不敢随意更改,您还是随末将走一趟,否则,末将也不好交差”
未等孟长宁应声,两侧便有兵士架住她,不由分说地往门口拖,这一下,她再不清醒,也必须清醒了
她挣开他们的手,脸色微沉,慢声道“既然是刺史大人召见,本将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容我梳洗收拾一下”
那将领张口正欲催,孟长宁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礼记》有言‘将适公所,必斋戒,沐浴,服玄端,居外寝’今日本将不过是沐手濯面,换新衣,整簪带,也不算越了规矩,你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让那将领无话可说,那将领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挥了挥手,命兵士们先退到外面去临走前,还是叮嘱一句“还请参军动作快些”
“那是自然”孟长宁微微一笑“不会让诸位兄弟等太久”
她回头吩咐店小二“将梳洗之物送上来”
“是——是——”
半炷香后,孟长宁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胸口处绣着云气纹,腰间束着带子,将身姿衬得修长而挺拔,头发高高梳起,成一束马尾,随着她的步子轻荡,倒有几分少年横刀立马的意气,她手里握着咏絮剑,步下如夯土,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不疾不徐,却沉实坚定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淡淡道“走吧”
那将领抬头望了她一眼,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