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没有喊,也没有喝一声。
手指往前一点。
半空那颗水蓝色的珠子转了半圈。
方圆亿万里立起来的海水,全部往中间倒。
杨言在礁石后头看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浪。
浪是往前扑的,扑完就散。
这些水是往里挤的。
上下四面八方,所有的海水同时朝那头混沌遗种压过去,压成一个巨大的水笼,把几百万丈的身躯整个罩在里头。
罩住的一瞬间,水笼开始收。
杨言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他这辈子没听过。
不是水声。
是重物压在重物上,压到骨头开始出汗的那种声音。
“重水。”
杨言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
他自己就是珠子出身,多少懂点。那颗上品先天灵宝里绕的水之法则,绕了不知多少层,压出来的水已经不是水了。
一滴那种水,能把一座山按进海床。
现在有亿万里的海水变成了那样。
水笼往里收了一线。
那头畜生的甲壳,塌了一片。
杨言看见那些千丈长的尖刺,成片成片地往内折,折断的地方喷出灰黑色的血。
血一出来就被重水压住,压成一层薄膜,糊在壳上。
那头畜生吼了。
这一声吼没能吼出来。
声音在水笼里撞了一圈,撞回它自己身上。
它急了。
杨言看见那张能吞下一片海域的嘴张开。
煞气喷出来。
一道灰白色的柱子,从水笼内部往外顶。
顶在重水上。
杨言愣了一下。
他以为那道煞气会被压散。
没有。
重水被顶开了一个洞。
煞气顺着洞往外钻,钻出去之后没散,反而沿着水笼的内壁往上爬,爬过的地方,那些立着的重水开始变色。
从水蓝,变成灰。
变灰的地方,往下垮。
杨言瞪大了眼。
“它在腐。”
那道煞气不是拿来砸的,是拿来化的。混沌遗种一身煞气里带着魔神那点凶戾,什么干净的东西沾上,都得跟着脏。
水笼上开始出现一块块灰斑。
灰斑越来越多,连成片。
那老者的眼皮底下那根针,动了一下。
他把手往上一抬。
半空那颗珠子转得快了。
垮掉的那部分水笼,被后头补上来的重水顶回去,重新压实。
那头畜生接着喷。
一口。
两口。
三口。
它豁出去了。
杨言蹲在礁石后头,眼睛都不敢眨。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
一个用重水往里压,一个用煞气往外化。压一层,化一层。化一层,再压一层。
这一僵,僵了很久。
杨言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他只知道,这片海域已经不成样子。
方圆亿万里的海水,一半被抽去压水笼,一半被煞气腐成了灰黑色的死水。海床被掀开好几层,露出底下最原始的岩层,岩层上一道一道全是裂口。
裂口不是砸出来的。
是虚空破碎带下来的。
杨言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点。
那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地方,空间撑不住。
一块一块的虚空往外崩,崩出去之后又被四周的天地之力填回来。填回来再崩。崩了再填。
一直在响。
杨言把身形往礁石堆里又压了一层。
他现在有点后悔离得这么近。
那些崩碎的虚空碎片,飞得没有方向。有一块擦着他头顶三丈的地方过去,把身后那块两百丈高的礁石从中间切成了两半。
切口平得能照见人。
杨言看着那道切口,咽了口口水。
“不能这么待着。”
他把念头往内一收,催动核心那一丝气流。
时空法则一起。
杨言在自己周围三丈的地方,撑起一层薄薄的结界。
不是护罩。
护罩挡东西,挡不住这种级别的乱流。
他撑的是时空结界。
结界里的时间和外头错开一线,空间也跟外头拧开一线。
这么一拧,他这三丈方圆就从这片战场里“挪”出去了。
不是挪走,是挪偏。
那些飞过来的虚空碎片,撞到结界边上,会自己拐个弯,从旁边过去。
杨言试了一下。
一块碎片撞过来。
到结界边上,滑开了。
杨言松了口气。
他把结界稳住,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那两个东西打。
看得踏实了。
“继续。”
他心里说。
“你们慢慢来,我不急。”
外头天崩地裂。
结界里安安静静。
杨言坐在那,看着方圆亿万里的海水立起来,又垮下去,垮下去再立起来。看着一头几百万丈的畜生被压得甲壳成片脱落。看着一个先天神圣把亿万里海水当成手里的一块布,随手拧。
他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这就是太乙巅峰。”
杨言把手在膝上摊开,看着自己那五根手指。
太乙金仙初期。
隔着中期、后期、圆满、巅峰。
这不是差一截。
这是差着他现在完全想不明白的一段路。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化形那天。
天上落功德金云,海水自动往两边让路,那些凶兽睡梦中一起打哆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威风。
现在看,也就是块石头会走路了。
杨言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得快点。”
他抬头往那道口子看。
那道被磨开的三丈口子,还在往外溢清气。
现在没人管它。
那老者一门心思要压死那头畜生,那头畜生一门心思要活命,谁都腾不出手去看那道口子。
杨言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挪开。
不能去。
现在钻进去,等于把自己送到两个太乙巅峰级的东西中间。里头那座先天大阵他一点没摸清,进去之后是死是活全靠运气。
“再等。”
杨言把念头收回来。
他重新盯住战场。
盯了几十天。
战局开始变了。
那老者的脸色,第一次不好看了。
杨言看得出来。他不是打不动,是打不透。
重水压那头畜生,压得它甲壳全落,血流成河。
可它不死。
混沌遗种的肉身,皮糙肉厚到没有道理。压掉一层壳,底下又长出一层。压断一根刺,那截断口还在往外冒新的。
那老者压了几十天,压掉的东西够杀十个先天神圣,那头畜生还在那喷煞气。
杨言心里明白。
“这不是修为的事。”
“这是它跟脚的事。”
盘古斩了三千魔神。魔神的肉身能扛开天斧,遗种的肉身自然也不讲道理。
那老者的手,往下压了一线。
半空那颗珠子转得更快。
水笼收得更紧。
那头畜生终于扛不住了。
它整个身躯往下塌了一截。
杨言看见它那两轮血红的日月,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疼。
是别的。
杨言从礁石后头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双眼睛里,凶光在往里收。
收成一根线。
跟那老者眼皮底下那根针,忽然有点像了。
“不好。”
杨言的心猛地一跳。
“畜生急了。”
那头东西的壳缝张开了。
从缝里升起一点光。
纯净的白。
杨言体内的本源当场沸起来。
那块混沌珠碎片。
它把碎片抽出来了。
杨言死死盯住那点白光。
他知道那玩意儿的分量。
之前它拿这东西砸护罩,砸出一道三丈的口子。
现在它要拿这东西砸人。
那点白光升到那头畜生的头顶。
亮起来。
亮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整片海域安静了。
不是没声音。
是所有的声音都停在了原地。
杨言看见半空中一块正在往下坠的虚空碎片,坠到一半,不动了。
海水立着的那两座水墙,不动了。
那老者手里的珠子,转到一半,卡住了。
时间停了。
杨言在结界里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共鸣。
那是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它一动,他体内那一丝气流跟着往那个方向扑,扑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
他咬紧牙,把它死死按住。
那老者的脸,第一次变了。
杨言看得极清楚。
那双一直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睁开了。
睁得很大。
眼里全是骇然。
他手里的神通断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他自己的神通走到一半,卡在时间里,走不下去了。
上品先天灵宝的水膜停在半空,那些绕了不知多少层的水之法则,全部僵住。
那老者的身子往后一仰。
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血喷出来之后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头畜生的头,缓缓抬起来。
那张能吞下一片海域的嘴张开了。
杨言在结界里往前挪了半步。
“来了。”
他心里那句话刚落。
那头畜生的嘴,往那老者的方向压过去。
一整片海域的阴影,罩在了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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