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月下离别,目送亲人出征

  万历二十六年九月下旬,大松山的霜已经落下来。

  何石结束白天的巡查,往石门峡堡那处小院走。

  他身上还带着隘口吹过来的冷风,战甲缝隙里沾着戈壁的细沙。

  调令白天就传到了他手上,天一亮,先锋队伍就要推进到石龙口。

  他比堡里绝大多数人都清楚石龙口意味着什么。

  那是石门峡最靠前的一道口子。出堡进峡,峡道走一公里多,到了北口,崖壁上三条石脊横在头顶,一条大的,两条小的,当地人叫石龙。

  何石守的阵地,就压在峡北最大那条石龙下面的一段窄口。

  这段口子只有三十来步宽。

  接敌的时候,人只能挤成一条线往里进,那是守军唯一占便宜的地方。

  可头顶三条石脊横着,敌人只要爬上西边的崖,石头就会从头顶上砸下来。

  身后一公里多是峡道,退也退不了多远。

  侧下方是龙窝,一潭黑水,看不见底,掉进去连尸身都捞不上来。

  箭、石头、刀,还有水。

  四种死法,他都想过。

  阿赤兔的队伍被困在松山半年,粮食基本吃光了,牛羊也在不断减少。

  部落里的人又冷又饿,已经撑不下去。

  等总攻打响,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拼命往峡口冲。

  会有大批人不要命往前扑,射箭,扔石头,近身扭打,守在那里的,活下来的不会多。

  何石对这个结果没有意外。

  黄羊川屠村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能完整回想起来。

  那天火在烧,到处都是惨叫。

  不少村民在毛毛山、横山、黄羊川山里躲,有的往戈壁方向逃、向内地逃,看着边境一带的人家一次次遭难。

  他也在四处躲藏。

  他熟悉这里每一条山沟,每一块容易埋伏的崖壁。

  军队把他放在先锋第一队最前面,这事不奇怪。

  只是心里压着一件事,他放不下林舒望。

  两个人都是边地灾难中剩下的人。

  林舒望全家都死在了村子里,房子烧得什么都没剩下。

  世上没有她的亲人,也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挤在这个小院里,互相依靠着过日子。

  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也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可在这个到处死人的地方,对方就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何石不怕死。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用来守这片土地,报仇恨,护周围百姓,死了也说得过去。

  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后,林舒望一个人留在这儿。

  一个姑娘,没有依靠,往后战乱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寒冬酷暑,她要怎么熬。

  白天在军营,他一点都没有把这份心思露出来。

  挨个走各个哨点,核对埋伏士兵的位置,跟手下士兵交代防守细节。

  走到第三处哨点,他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兵蹲在石头后面,用炭在石面上画东西。

  画的是一串字,看得出是地名。画完,那兵用袖子擦掉,又重新画了一遍。

  旁边一个同乡把腰上的绳子紧了紧,那兵把一枚铜钱塞过去,声音很低。

  “我要是回不来,你把这个捎给我娘,就说我在北边。”

  铜钱按进同乡手心,那兵站起来,转身就走。

  何石站在几步外,看着,没拦。

  他看着那枚铜钱,忽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连个托付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娘,没有兄弟,也没有了家。

  他要真死在石龙口,连个捎信的人都不会有。

  能替他收尸、能替他哭一场的,只有小院里那一户人家。

  何石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身边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状态,他要是露出犹豫害怕,底下的人心态也会跟着乱。

  私人的情绪,不能带到军务里面。

  一直等到夜里,他卸了甲,拍掉身上沙土,才往小院回。

  推开门的时候,林舒望正坐在桌边干活。

  院子是她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杂草清干净,灶台擦得发亮,石头台上摊着采回来的草药,缝补好的衣服叠在一边。

  何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林舒望抬眼看他,手上捏着的针线顿住。

  她见过何石很多样子,受伤的时候,赶路的时候,跟士兵说话的时候。

  今晚的何石不一样,整个人绷得很紧,手指下意识反复搓手掌的老茧。

  不用何石开口,她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调令来了,天亮就要开拔。

  一股发酸的感觉往上涌,眼泪差点直接掉出来。

  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边关见多了这种事,男人上前线,夜里在家就往往是长久的无言的告别。

  如果她哭,拽着人不让走,何石心里挂着这份情绪,到战场上稍一分神就会出事。

  恐惧,舍不得,心里的委屈,她全部压在自己心里。

  整个九月堡里人心不定,她几乎没有怎么睡觉。

  夜里点着油灯,不停做东西,为何石准备上阵要用的全部物件。

  普通军属缝衣服只求能挡风,她就在胸口、肩膀这些容易受伤的地方缝两层布。

  边角来回缝很多遍,希望布料可以挡一挡飞来的箭和碎石。

  缝到最后一件,她换了根最细的针,把战衣翻过来。

  在内侧贴着胸口那一块布上,一针一针扎他的名字。

  一个字一个字扎,扎穿布,扎完一遍,又扎了一遍。

  针尖扎透布的声音很轻,一声一声。

  万一尸身认不出来,靠这个。

  两个人都懂这是什么意思,谁也没有说出口。

  她选本地的大麦,炒熟,烘干,去掉潮气,分装成小小的布袋子。

  打仗的时候没空停下来做饭,间隙拿出来就能嚼几口填肚子。

  她跑遍附近山野,把能止血、止痛、处理刀伤的野草全部采回来。

  晒干之后分开包好,每一包上面写下这个草药能处理什么伤。

  就怕战场上到处是血,人受伤之后,分不清药,耽误救治。

  她不懂打仗怎么排兵,不懂怎么防守怎么反击。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准备。

  屋子里油灯火苗晃来晃去,两个人坐着,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

  土墙那边也有动静。

  一个老妇人的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隔一会儿响一声,又停。

  那是隔壁院子,家里的男人也在先锋队。

  这条街上的灯,差不多都亮着。

  最后是何石先开口,嗓子有些沙哑。

  “舒望,明天天一亮,先锋就要往前开,驻守石龙口。”

  林舒望手里的针线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站起来拉扯,没有尖叫哭闹,只是抬着头看他。

  “我知道。”

  何石不打算骗她,把最真实的情况讲出来。

  “那地方是这次最危险的位置。”

  “口子只有三十来步宽,人挤成一条线往里进。”

  “头顶三道石脊,敌人爬上西边崖,石头就从上面往下砸。”

  “身后是峡道,退不出一公里。”

  “旁边是龙窝,黑的,掉下去捞不上来。”

  “阿赤兔手下被逼到绝境,会拼尽全力反扑,射箭扔石头,近身厮打。”

  “死得最多的就是我们。”

  “我不能跟你说一定能打赢,更不能保证我能活着回来。”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又静下来。

  外面峡谷有风刮过去,呜呜响。

  林舒望眼睛里面已经蓄满水,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我不要你去争什么功劳,也不要别人夸赞你。”

  “我只要求一件事,你要活下去。”

  “上了战场不要硬撑着逞能,遇到危险,该躲就躲,该退就退。”

  “其他人抢着往前冲换功劳,你不要跟着去。”

  “别人愿意拿命去拼,你不用学他们。”

  “守住那道口子当然很好,就算守不住,你也不用怪你自己。”

  “我在世上没有别的依靠,只要你活着回来,就够了。”

  何石听着这些话,胸口一阵阵发闷。

  世上大多数人,都希望当兵的拼命出力。

  只有她,只想要他一个人平安。

  她也是从死人堆活过来的,熬过这么多年逃难打仗的日子。

  何石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现在这份依靠马上就要走进到处是刀和尸体的战场,留她一个人守这个院子。

  何石往前挪半步,看着她表面撑得平静,内里已经被伤感和难过填满。

  “是我对不起你。”

  “世道乱,我给不了你安稳日子,打仗来了,还要把你留在这儿担惊受怕。”

  林舒望轻轻摇头,声音带上一点压抑住的哽咽。

  “乱世本来就没有安稳日子。”

  “我没有怪过你,守家乡,保护百姓,报旧仇,这些都是你心里要做的。”

  “我只是害怕。”

  “我怕这一别之后,再也见不到。”

  “我怕这个小院的灯,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守。”

  “我怕天天等,最后等来的是你战死的消息,只剩下戈壁黄沙,白白盼一场。”

  就算心里怕到极致,她也不想变成何石的负担。

  所有难受,她自己吞下去。

  何石伸出手,轻轻扶在她肩膀上,动作放得很轻。

  他看向屋外的夜空,想起堡子里已经睡下的普通人家。

  他对着林舒望说出自己的承诺。

  “不会变成你担心的那样。”

  “舒望,我跟你保证。”

  “到了战场上,我会守住石龙口,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受苦的百姓,对得起所有人的准备,也对得起积了几十年的仇。”

  “但我会爱惜自己这条命。”

  “不会凭着一股火气盲目拼命,不去做没有意义的冒险。”

  “真到绝境不会死磕,混战的时候……。”

  “受了伤绝不硬扛,情况危险,我不会白白拿命填缺口。”

  “等九月战事结束,松山的敌人被清理干净,河西不再打仗。”

  “我一定回来。”

  “回来之后,我就脱掉盔甲,放下兵器,与你一起守这个小院子。”

  “种几畦青菜,过普通人的日子。”

  “边关打仗的事,那些沉重责任,我都不再碰。”

  “天天陪着你,这辈子不再分开。”

  “这句话,我记一辈子,不管发生什么,都算数。”

  屋子里灯光继续晃动。

  两个人心里全是舍不得,但都强行按住情绪。

  何石不敢在这里久留。

  多沉溺一会儿这份心软,心神散下来,到前线会出问题。

  林舒望也不敢哭,她清楚,离愁会让人分神。

  战场上一瞬间走神,就会丢掉一条性命。

  心里再多牵挂,只能压在心里面,靠着这一句约定撑住彼此。

  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

  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冰凉。

  林舒望把连夜收拾好的布包递到何石手上。

  包里是双层加固的战衣,分好类标记清楚的伤药。

  还有炒干分装的大麦干粮,贴身保暖的绒布,一把防身短刀。

  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一连好多夜一点点整理出来。

  她抬着头,眼神又软,又藏着不安,一句一句跟他交代。

  “峡里风大,夜里冷,记得多穿,不要冻出病,耽误打仗。”

  “口子边上山势陡,夜里很黑。”

  “口子下面就是龙窝,一潭黑水,看不见底,掉下去人就没了。”

  “实在困得扛不住,就靠着崖壁歇一会,千万不能走神滑下去。”

  “战场上箭、石头、兵器都不长眼睛。”

  “不要想着杀敌就往前猛冲,看清楚局面再动手,先顾你自己。”

  “一旦受伤,不要瞒着不说,立刻上药包扎。”

  “就算是小伤,也不能拖着,不然会变得很严重。”

  “不管仗打得有多惨,处境有多难。”

  “你要记住,石门峡这个小院,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为了我,为了我们想要的那种普通日子,拼尽全力也要活着回来。”

  这些话没有一点花哨,全是实实在在的担心。

  何石把她说的每一句,全部记在心里,用力点头。

  夜里缝补的衣服,反复叮嘱的这些话,刚刚立下的约定。

  往后如果身陷厮杀,这些就是他撑下去的底气。

  黑夜深处,峡口军营传来很低的号声。

  第一遍。

  林舒望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号声停了,隔着风,两个人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第二遍响起来,间隔比第一遍短。

  他把她的手按了一下,抽开。

  第三遍响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院门口。

  何石最后好好看了一遍林舒望的脸。

  把她的模样,她的害怕,她全部的期盼,刻进自己脑子里。

  他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看见她,心里那点软处就会把意志冲垮,就迈不开脚步。

  他握紧手里的长戈,背挺得笔直。

  转身,一步步走进黑暗,朝着石龙口的方向走。

  秋风吹过街巷,吹起他衣服的边角。

  小院里那点活着的暖意,好像跟着他一起被带走,院子只剩下冷。

  林舒望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走远的背影,一步都没有挪。

  那个身影慢慢变远,从看得清轮廓,到变得模糊。

  穿过院门,穿过堡寨的街道,走进石门峡那道峡道。

  峡道一公里多长,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当中,再也看不见。

  憋了一整夜的情绪,这个时刻彻底绷不住。

  她身子慢慢蹲到结霜的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没有放声大哭,也没有大声呜咽。

  只有肩膀不停剧烈抖动,眼泪不断涌出来。

  打湿衣袖,滴在脚下冰冷的泥土上面。

  普通的离别,身边会有亲友过来宽慰,还有机会再见。

  她的这次分开,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分担心里的痛苦,也没有人陪她一起等。

  隔壁那个老妇人的哭声,这时候也听不见了。

  往后漫长日子,陪着她的,就只有这座空荡荡的小院,夜里一盏油灯。

  还有刚刚月光底下许下的那句承诺,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结果的等待。

  何石顺着街道往前走,身边陆续有其他先锋士兵从各个院落走出来。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盔甲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去石龙口,活着回去的机会不大。

  有人口袋里揣着家里人塞的干粮,有人袖子里面缝着普通布条。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留在堡子里等待的人。

  队伍慢慢聚拢,没有火把,尽量压低动静。

  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悄悄向着峡口推进。

  峡道里没有月光,脚下是冻硬的碎石,两边石壁把风挤成一条细线。

  何石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长戈握在手里,掌心老茧被兵器磨得发疼。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林舒望刚刚跟他说过的话。

  他清楚敌人很快就会疯狂冲峡口。

  漫天飞箭,成片的人往前扑,近身的打斗,很快就要到来。

  他要守住这道口子,不能让敌人冲出去祸害河西各处百姓。

  但他同时记得自己对林舒望做出的保证,不能做无谓的送死。

  他脑子里过一遍石龙口的地形,哪里适合躲箭,哪里可以退守。

  龙窝那一侧没有栏杆,退的时候要留出半步。

  受伤之后要退到哪个位置处理伤口,这些他全部提前想好。

  远处的松山方向,一片漆黑,听不到动静,却藏着数万被逼到绝境的人。

  石龙口就在前方不远处,石头垒出来的防御工事已经摆在那里。

  北口外的横山上还有一个瞭望哨,几个人,一个土墩,专管看松山方向的动静。

  从那儿跑回石龙口报信,中间隔着整条峡道。

  士兵们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赶路。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仗打完,还能剩下多少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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