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尘埃初定

  飞机甫一落地,凌初晨打开手机,期待看到霍轻染的讯息,屏幕却一片沉寂。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他连续拨打电话,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孙倩夕的事像一片阴云笼罩心头——她是否因此退缩,要与他划清界限?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几乎是立刻拦了车,直奔医院。此刻与她失联的寂静煎熬着他的心。

  冲进医院门诊大厅,他直奔心外科。一路摸到她办公室,却发现她人不在,无意间瞥到她办公桌上的那张援藏医疗团队组建申请表,他的心不由地紧了一下,却又瞬间保持冷静。走出霍轻染的办公室,他看见来来往往的护士,随便拦了一个,强装镇定地询问道:“抱歉,打扰了!我找霍轻染医生,请问她人在哪里?”

  护士开口道:“你找霍医生啊?她昨晚累坏了,现在在输液室休息呢。”

  “累坏了?”凌初晨心下一沉。

  “你还不知道吗?昨晚高速上特大车祸,霍医生他们忙了整整一宿,连着做了好几台大手术,听说情况特别凶险,有个病人最后还是没救回来……霍医生她,大概是体力透支了,早上查完房差点晕倒,主任强制她来输液补充体力……”

  护士后面的话,凌初晨已经听不真切了。“特大车祸”、“体力透支”、“差点晕倒”这些字眼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他道了声谢,转身就向输液室跑去,每一步都带着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当他轻轻推开输液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霍轻染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子微微歪着,一只手托着下巴,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然是累极了。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射进来,恰好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袍,此刻脱去了平日的清冷与锐利,像不慎坠入凡尘、暂时憩息的天使,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在她身侧缓缓蹲下。目光落在她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定如磐的手,此刻手背上却有着明显的针孔和一小片淤青。一向冷静自持、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凌初晨,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极力克制,才没让那滴滚烫落下。

  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霍轻染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阳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识抬手想挡,动作牵动了输液的针管,手背传来细微的刺痛,她也只是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眉,神情依旧是惯常的云淡风轻,仿佛这点不适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当她的目光聚焦,看清蹲在眼前的人是他时,那双还带着些许疲惫的眸子,瞬间被点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铺满了璀璨的星辰。她微微地对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意外,更多的是无需言说的温暖与信赖。

  原来她也是在思念着他的。凌初晨心中那片因担忧而冻结的冰原,顷刻间融化为温暖的春水。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一个笑容,就已抵过千言万语。巨大的喜悦与心疼交织着涌上心头,只是……这个傻姑娘,她对所有病人都尽心尽力,唯独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输完液,凌初晨坚持送霍轻染回她的住所。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小区有些年头,但绿树成荫,颇为安静。她住在五楼,还有一个别致的木制小阁楼。

  房子是简洁的北欧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干净利落,一如她给人的感觉。客厅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各种外文书籍,严谨而略显枯燥。然而,角落一个带玻璃柜门的小书架,却悄悄泄露了主人的另一面。凌初晨怀着好奇打开,里面竟是满满的侦探小说、精心收集的世界杯剪报,以及《火影忍者》、《龙珠》、《名侦探柯南》等经典漫画的原版单行本。

  凌初晨看着这些充满年代感与热血的收藏,忍不住莞尔一笑。原来,在专业与冷静的外表下,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充满童真与热忱的小天地。她真是一点都没变,骨子里还是那个执着于智慧、梦想与友情的“小朋友”。

  霍轻染洗完澡,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出来,客厅里却不见凌初晨的身影。她象征性地唤了一声:“凌初晨?”

  无人应答。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掠过心头,他……已经走了吗?

  “我在上面。”清冽而熟悉的声音自阁楼传来,瞬间抚平了那丝涟漪。

  她顺着小木梯走上阁楼,只见凌初晨正悠闲地靠在她那把旧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的正是她珍藏的《灌篮高手》全国大赛篇,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

  “既然在,怎么也不回答我一声?我以为你走了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听起来像小小的埋怨。

  凌初晨从书页中抬起头,眼中笑意盈盈,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我只是想多听一遍你叫我的名字,所以反射弧故意长了点,抱歉。”他合上书,缓缓起身,颀长的身影掠过她身侧时驻足,微微弯下腰,柔和的手掌带着无限的宠溺,轻轻揉了揉她半干的发顶,“不过……我们霍医生,原来私下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看着他手中晃动的漫画书,霍轻染脸上掠过一丝难为情,但随即坦然。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就是爱看,活到一百岁也爱看。那些关于智慧、梦想、努力与友情的故事,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都能触动她。

  她从他手中抽回那本漫画,凝神看了看封面上的樱木花道,思忖道:“岁月永远年轻,而我们渐渐老去。多年后你会发现,童心未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很多时候,我倒宁愿当个小朋友,至少那时候……”

  话语戛然而止,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或是后来家庭变故带来的早熟,她的神情染上了一丝怅然若失。

  凌初晨心里一慌。他本是想和她开个玩笑,却无意中勾起了她的伤心事。面对她,一向雄辩的自己,竟也变得如此笨拙,生怕说错一个字。

  看到他无措又懊恼的样子,霍轻染立刻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平和的神情。“不说这些了。对了,有件事需要让你知道。”

  “是关于孙倩夕的事吧?”凌初晨的语气虽是疑问,却带着十足的肯定,眼神也认真起来,“她来找你了?”

  “嗯。”霍轻染点点头,平静地陈述,“她向我表明了她的决心。凌初晨,她真的很爱你。她来找我,也许也经历了巨大的思想挣扎,甚至舍弃了一部分自尊。爱一个人,本身并不是她的错。”

  凌初晨轻叹一声,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我知道。也正因为感知到她那份沉重的情感,我对她始终心怀感激,无法做到像对待陌生人那般决绝。有时候看到她那么坚持,就像看到了在某些事上同样固执的自己,比较能感同身受吧。”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晰,“但是,轻染,爱一个人一旦失去了分寸和原则,就会变成负担,甚至让人生厌。我本以为出发来上海之前,在那次音乐会后已经跟她说得非常清楚了——就是你曾微微介意过的那次‘约会’。现在让你深陷这样的困扰,绝非我的本意。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不会再让她来打扰你。”

  他的坦诚和担当,像暖流熨帖着她的心。

  “凌初晨,”她抬起眼,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困惑,“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喜欢你的女孩子那么多,为什么会选择我?我明明那么不起眼,还总是……让你时常感到挫败与气恼。”她跟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明媚女孩相比,显得那么安静甚至乏味,对他也曾冷淡疏离,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执着。

  凌初晨深深地看着她,伸手将她轻轻扯进怀里,紧紧搂住,下颔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心疼的沙哑:“原来,我让你这么不安心。”隐约间,她仿佛听见他一声极轻的叹息。

  继而,他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傻瓜,爱你需要理由吗?看来你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如果非要编织一个理由的话,那大概是因为你的全部——你的冷静,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聪慧,甚至你偶尔的固执和疏离,都让我无法用理性的思维去权衡利弊。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如此自然地走进我心里,扎根生长。你就像一片肥沃而安稳的土壤,让我这株漂泊无定的浮萍,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安生之所。”

  他的手臂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所以,不要再舍弃我了,好吗?我无法再经历一次没有你的漂泊。”

  霍轻染的泪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慢慢滑落。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终于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原来,他看起来挺拔劲瘦,抱起来却更显清瘦。

  不知为什么,她以前很少流泪,仿佛泪腺早已在得知奶奶去世那晚干涸。可自从与他重逢,她的泪水仿佛被重新唤醒。以前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据说真正相爱的人心意是相通的。此刻,当她紧紧拥抱他时,仿佛真的能穿透血肉,感知到他内心深处那片不为人知的、广袤而苍凉的心意。

  千言万语在她心中百转千回,最终涌到唇边,化作一句轻柔却饱含力量的:“谢谢你,凌初晨。”

  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懂得我,谢谢你……如此爱我。

  对他而言,这一句,便已足够。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清晨的日光愈发温暖,透过百叶窗,与窗外洋槐摇曳的叶隙交织成一片细碎的金网,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各自的思念与伤痕,紧密地连接、融合。那些在消逝的时光里独自经历的、受创的日子,仿佛正在这静谧的拥抱中悄然愈合。

  过了一会儿,凌初晨轻轻松开霍轻染,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肯定一晚上没好好吃东西。”

  霍轻染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几口干面包和白开水,她确实什么都没吃。此刻被他提醒,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冰箱里可能食材用完了……”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怔。霍轻染随即恍然:“应该是月影,她有我这里的备用钥匙。”

  门开了,任月影拎着两大袋食材,嘴里还哼着歌,一抬头,正对上客厅里相拥的二人,整个人瞬间石化。

  她瞪大眼睛,目光在凌初晨和霍轻染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凌初晨搭在霍轻染腰间的手上。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任月影眨眨眼,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调侃,“凌初晨?真的是你?”

  凌初晨从容地放开霍轻染,但依旧站在她身侧,对任月影礼貌地点头微笑:“任月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任月影回过神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我天,男神你还记得我!不过这也太巧了吧!我之前还在想,我们染染什么时候能开窍,有个男朋友来照顾她,我也放心了,结果——”她提着袋子走进来,冲霍轻染挑眉,“这就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霍轻染脸上泛起红晕:“月影,你别闹。”

  “我哪有闹!”任月影把食材放在餐桌上,仔细打量着凌初晨,“啧,校草就是校草,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帅得那么人神共妒,不过——”她转向霍轻染,语气变得认真,“染染,听说昨晚高速上那场特大车祸,你们医院收治了很多伤员?你又熬通宵了吧?”

  霍轻染点点头:“忙了一整夜,刚输完液回来。”

  “我就知道!”任月影立刻心疼起来,“所以我才特意买了菜过来,想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你这工作狂,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凌初晨闻言,看向任月影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的感谢:“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轻染。”

  “这有什么,我们是闺蜜嘛。”任月影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染染,你不是跟我说,凌初晨去日本出差了嘛?”转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凌初晨一眼,惊喜地说道:“男神,你这是一下飞机就火急火燎去医院找染染了吧!”

  凌初晨坦然承认:“是。联系不上她,我很担心。”

  任月影眼里闪过感动,但嘴上却调侃道:“行啊,这么多年过去,还这么在意我们染染。不过你可得好好对她,染染愿意迈出这一步不容易,你可不能辜负她。”

  “不敢。”凌初晨微笑,语气却郑重,“我会用余生对她好。”

  这句话让霍轻染心头一暖,也让任月影彻底放下心来。她看得出,凌初晨眼中的深情不是作假。

  “好啦好啦,别在这儿站着了。”任月影挽起袖子,“今天我掌勺,给你们露一手。凌初晨,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尝尝我的手艺。”

  凌初晨却摇摇头:“今天你们闺蜜好好聚聚,我就不打扰了。不过——”他看向霍轻染,“能借用一下厨房吗?我想给轻染煮点粥,她胃不好,熬了一夜,需要吃些清淡的。”

  任月影惊讶地看着他:“你还会做饭?”

  “会一些。”凌初晨谦虚道,“这些年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总得学会喂饱自己。”

  霍轻染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知道凌初晨有多忙,能为他下厨的人很多,但他愿意为她亲自下厨,这份心意让她感动。

  “那正好,”任月影笑着说,“你煮粥,我炒菜,咱们分工合作。”

  两个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任月影做了拿手的清蒸排骨、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凌初晨则熬了一锅香浓软糯的南瓜小米粥,还拌了一份清爽的凉拌黄瓜。

  三人围坐用餐,气氛温馨融洽。任月影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讲了许多她和霍轻染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凌初晨频频微笑。

  “你不知道,染染小时候可倔了。”任月影边吃边说,“有次我们俩在果园爬树,她非要摘最高的那个柿子,结果下不来,硬是在树上坐了一个小时,直到工作人员找来梯子。”

  霍轻染脸一红:“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后来还分了我半个柿子呢,虽然被鸟啄过。”任月影哈哈大笑,“还有啊,初中有次数学竞赛,你明明胃不舒服还非要参加,考完差点晕在考场,把监考老师吓坏了。”

  凌初晨闻言,心疼地看向霍轻染:“以后不许这样了,身体最重要。”

  “她就是这样,对自己特别狠。”任月影叹了口气,“所以凌初晨,你可得好好管管她,别让她总是不顾身体拼命工作。”

  “我会的。”凌初晨认真承诺。

  饭后,凌初晨主动收拾碗筷,任月影则拉着霍轻染到客厅说悄悄话。

  “染染,我真为你高兴。”任月影握住她的手,眼里闪着泪光,“凌初晨看你的眼神,跟当年一模一样,不,比当年更温柔更坚定。他是真的爱你。”

  霍轻染点头:“我知道。”

  “你都不知道,当年有多少女生羡慕你。”任月影回忆道,“凌初晨那样的人,对谁都冷淡,唯独对你特别。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仿佛都盛满了星河,只不过那时候你……”她顿了顿,“心思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再加上你奶奶的意外,最终让你封闭了自己。”

  “是啊。”霍轻染轻声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欠他一句抱歉,也欠自己一个机会。”

  “现在不欠了。”任月影笑着拍拍她的手,“你们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就是缘分。好好珍惜,我看得出来,他是能给你幸福的人。”

  这时,凌初晨洗好碗从厨房出来,见两人在说话,便道:“你们聊,我先回公司了。轻染,好好休息,明天我有空了再来看你。”

  “我送你。”霍轻染起身。

  送到门口,凌初晨转身看她:“任月影对你很真诚,也有情有义,有她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嗯,她对我很好。”

  “明天想吃什么?我带过来。”他温柔地问。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她,“为你做任何事,都不麻烦。”

  霍轻染心里甜甜的,想了想说:“那……我想吃南翔小笼包!”

  “好,城隍庙那家老字号的对吗?”

  霍轻染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啊!”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去了解。”他抬起手,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

  “好好休息,明天见。”

  送走凌初晨,霍轻染回到客厅,任月影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她。

  “哎哟,甜死我了。”任月影调侃道,“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亲你一下?”

  “月影!”

  “当然没有!”霍轻染脸又红了。

  “凌初晨定力真好!是我我可忍不住!”

  见霍轻染越发羞恼,任月影正色道,“好啦好啦,不逗你啦,说真的,看到凌初晨对你这么好,我特别欣慰。你知道吗,高中时我就是你们的cp粉头啊,现在看到你们终于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霍轻染在任月影身边坐下,靠在她肩上:“月影,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陪伴我,鼓励我。”霍轻染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没有勇气打开心扉。”

  任月影轻拍了一下她,“你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霍轻染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有深爱她的恋人,有知心的好友,有自己热爱的事业。那些曾经的伤痛与孤独,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治愈了。

  凌初晨离开霍轻染的公寓,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坐进车里,拨通了孙倩夕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孙倩夕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隐约的期待:“初晨?你回上海了?”

  “嗯,刚回来。”凌初晨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忽视的严肃,“倩夕,我们需要再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孙倩夕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我要晚上才有空,你来我住的酒店找我吧,我懒得出门了。”

  “好,回见!”凌初晨的声音冷峻,仿佛没有丝毫感情。

  一家五星级酒店套房里,刚出浴的孙倩夕如同精心培育的玫瑰,每一寸绽放都经过算计。她身着一套抹胸的白色丝质睡裙,面料轻薄,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及腰的波浪长发随意披散,带着湿气,更添几分慵懒的妩媚。她手中握着一杯醒好的红酒,浅尝辄止,杯口留下一个暧昧的唇印。漂亮的眸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暗芒——今晚,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与凌初晨的单独会面。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她都必须留住他。她太了解凌初晨骨子里的责任心,若是木已成舟,他绝不会对她置之不理。这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赌注。

  断断续续的门铃声将她从紧张的思绪中拉回。她深吸一口气,放下高脚杯,脸上瞬间切换成纯真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像个期待礼物的小女孩,兴奋地跑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凌初晨,清逸俊朗依旧,一身剪裁完美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得他肤色冷白,身形愈发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气质,却更让她心旌摇曳,甘愿沉沦。

  她恍惚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侧身让他进门。从开门到现在,一直是她痴迷地凝视着他,而他,自始至终连一个正式的眼神都未曾给予,神情淡漠得像结了一层薄冰,让她心底刚升起的热度迅速冷却。她看着他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布局,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最终才在沙发上落座,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财经杂志,姿态看似悠闲,却透着一股不愿多待的疏离。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翻着杂志,漫不经心地问,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页间划过,像冰冷的璞玉。

  孙倩夕心跳漏了一拍,努力维持着甜美的声线:“嗯,一切都好。”

  “那就好。”他头也未抬,语气公式化,“后续有任何不习惯,可以直接联系少勋,他会很乐意帮你安排妥当。”他刻意将齐少勋推出来,划清界限的意图明显得像一堵透明的墙,撞得她心口闷痛。

  她敛去眼底的酸楚,拿起茶几上早已倒好的另一杯红酒,盈盈走到他面前,柔声道:“初晨,今晚我们不谈别人,好吗?就像我们以前那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她将酒杯递到他唇边,带着孤注一掷的诱惑。

  凌初晨抬手,挡开了酒杯,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怕是无法奉陪。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她,“况且,我今晚过来,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彻底理清楚。我认为上次在音乐会后的谈话,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但似乎造成了更大的误解。今晚,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模糊地带。”

  他直截了当的拒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的侥幸。委屈、不甘、羞愤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语气瞬间变得尖刻:“所以,你连一点幻想,一点希望都不肯施舍给我了,是吗?是不是只要欧喻曦一出现,我这么多年的陪伴和感情就变得一文不值?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时间久了,你总会爱上我的,对不对?”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扯着嗓子质问,漂亮的五官因激动而微微扭曲。

  凌初晨缓缓合上杂志,深邃的眼眸对上她泪光点点的视线,那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近乎残忍的清晰:“不会。”

  他斩钉截铁的“不会”二字,像最后的重锤,将她心中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的镜子,彻底击得粉碎。她这么多年的爱慕、等待、付出,在他眼里竟然轻如尘埃!那曾经的温柔呵护又算什么?当初为何要给她那些似是而非的希望?巨大的绝望和屈辱感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而出。

  看着孙倩夕崩溃的模样,凌初晨心中并非全无波澜。他承认,过去多年,他或多或少利用了她的感情来填补某些空虚,他把她留在身边也替他挡了不少无聊的桃花,不过他的自私也确实耽误了她的青春。如今把话说得如此绝情,并非他所愿。他甚至想,若有一天霍轻染如此对他,他或许会比孙倩夕更偏执疯狂。终究是有一丝不忍,他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声音放缓了些:“擦擦吧。”

  孙倩夕泪眼婆娑地抬头,没有接纸巾,而是踉跄地走到茶几边,端起自己那杯红酒,转过身,眼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凌初晨,既然你如此决绝……好,你若饮下我这杯酒,我便应了你,从此不再纠缠,你我之间,到此为止!你敢吗?”

  凌初晨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彻底了断的决然。他沉默地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顺着他性感的喉结滑下。

  “倩夕,对不起。你的感情,我此生无法回应。真心希望你能遇到那个珍视你的人。”说完,他放下酒杯,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门把手,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只能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孙倩夕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用力扶住他,语气带着刻意的惊慌:“初晨?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一下。”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弄到床边,在靠近床沿时,她脚下故意一绊,两人一起跌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凌初晨意识混沌地倒下,孙倩夕则顺势伏倒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凌初晨的意识在浑浊的欲望泥沼中沉浮,体内猛然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甚至撕扯了一下衣襟,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小片胸膛,但皮肤接触空气的微凉丝毫不能缓解那从骨髓里透出的渴求。

  孙倩夕近距离凝视着这张让她痴迷多年的脸,此刻因药效和挣扎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更添几分妖孽般的魅惑。她的心跳如擂鼓,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轻抚过他的脸颊、眉骨,心底那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初晨,别怪我……你就像戒不掉的毒,我怎么都舍不得轻易放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慢慢撩起丝质睡裙的裙摆,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跨坐在他腰间,身体不安分地蹭动着,试图点燃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初晨……看看我,我是小夕啊……”她的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俯下身,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吻我,好不好?你是爱我的,让我成为你的女人!”

  凌初晨在迷乱中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听觉也变得迟钝。他只捕捉到那个模糊的“小曦”……喻曦?是丁朔那家伙曾经亲昵地叫过她“小曦”!这个称呼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的轻染……他的……

  “小曦……轻染……”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含糊沙哑,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孙倩夕的心脏。

  他不是在叫她!即使是在意识近乎涣散的边缘,他凭着的最后一丝本能,确认的、呼唤的,依旧是“霍轻染”!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杂着不甘和怨恨。事已至此,她已没有退路!

  为了彻底摧毁他的意志,孙倩夕心一横,伸手解开了肩上的细丝带,那层薄薄的白色丝质布料如同凋零的花瓣,悄然滑落,露出其下性感的粉色蕾丝内衣,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视觉的冲击与药物的效力双重夹击,凌初晨只觉得身体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助理小江”的名字,像一道微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

  霍轻染清冷又带着关切的眉眼骤然清晰地划过脑海!不!不能!

  一股强大的意志力猛地爆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紧抱着他、试图亲吻他的孙倩夕狠狠推开!他踉跄着翻身下床,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体内燥热翻涌,头痛欲裂,但他看向孙倩夕的眼神,却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鄙夷:

  “孙倩夕!你若再敢如此作践自己,也作践我……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他怀疑过那杯酒,但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她一次,希望能彻底解决这纠缠。此刻,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和彻底的了断。

  他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拧开门冲了出去。门外,助手小江正一脸焦急地等候,见他出来且状态不对,立刻上前搀扶。

  “董事长!您没事吧?”

  “还好……有你那通电话。”凌初晨扯出一个疲惫却庆幸的笑容,额头上满是忍耐的冷汗。

  “您吩咐过,半小时您不下来,就想办法联系您或上来看看。我听到里面似乎有争执,打电话是最不冒犯的方式。”小江沉稳地解释,眼中满是担忧。

  到了室外,夜风一吹,凌初晨感觉稍微清醒了些,但体内的热流依旧一阵阵折磨着他。他烦躁地又解开了两颗衬衫纽扣,呼吸粗重。

  “去医院吗?”小江询问。

  “不行……影响不好。”凌初晨立刻否定,他不能让自己陷入任何丑闻,如今,不知道他有多少对手正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联系李医生,让他来家里。”

  小江立刻会意,同时心中暗自庆幸董事长的先见之明和自身的恪尽职守。

  与此同时,酒店套房内。

  齐少勋接到凌初晨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电话后,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套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室内一片狼藉,却不见孙倩夕人影,只有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心道不好,担心她做傻事,急忙冲进浴室。

  只见孙倩夕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凉水冲刷着她早已湿透的身体和长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齐少勋心中一痛,立刻上前关了水,拿起一旁的大浴巾将她紧紧裹住。

  孙倩夕缓缓抬起头,看清是他,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水珠再次滚落,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臂,声音破碎不堪:“少勋……他不要我……他宁可硬扛着药效也不要我……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比不过那个女孩出现的片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撕心裂肺地嘶吼着,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齐少勋蹲下身,轻轻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动作温柔而坚定,他抚摸着她的湿发,声音低沉而充满疼惜:“我懂……倩夕,我懂你的心情。因为……我也一直是那个在原地等待的人,期待着某一天,你能回头,看到一直站在你身后的我。”

  孙倩夕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进齐少勋真诚而深情的眼眸中,那里盛满了她从未正视过的温柔。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被凌初晨爽约,都是齐少勋默默陪在她身边,看电影、吃饭、散步,听她抱怨,为她解忧……她曾天真地以为那是凌初晨的嘱托,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男人沉默而长情的守候。

  原来,这么多年,真正陪伴她、了解她喜好、包容她所有任性、在她最需要时永远第一时间出现的人,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凌初晨,而是一直在她身边的齐少勋。

  被真心关怀、被默默守护的感觉,是如此温暖而真实,像寒冷的冬夜终于触摸到了暖炉。她累了,真的累了。她再也不想做那片追逐着无情之风的云,漂泊无依,耗尽所有气力。

  她看着齐少勋向她伸出的手,那是一只沉稳、温暖,可以带她离开泥潭的手。她像是迷途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伸出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释然与新生。

  “少勋……谢谢你。”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却清晰,“还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从今以后,那求而不得的执念,就让它随风消散,如流水东逝吧。她只想紧紧抓住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好好珍惜这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再见了,她爱慕了整个青春的少年。

  再见了,那场自以为是、却卑微如尘的可笑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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