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萧山国际机场出来,已是中午。杭州的空气裹挟着熟悉的湿润扑面而来,霍轻染拦了辆出租车,淡淡对司机说了句:“去河坊街。”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陌生中透着几分疏离,她不得不承认,现代化的进程太快,快到她这个曾经的“老杭州”,竟连回家的路都快辨认不清了。
车子临近河坊街,霍轻染便让司机在路口停下。如今河坊街换了新貌,商业气息浓厚,游客络绎不绝。作为杭州唯一保存着古城历史风貌的老街,河坊街仿佛被时光格外眷顾。飞檐翘角的明清建筑、青石板路、还有那些声名在外的老字号——孔凤春、万隆火腿、叶种德中药堂……依旧散发着悠远的气息。漫步其间,各色小吃的香味钻入鼻尖,恍惚间,仿佛一脚踏回了童年。
不远处,一个小贩正安静地在一隅捏着泥人。这场景勾起了霍轻染的回忆,住在这里时,常有一位老师傅在此摆摊,技艺精湛,无论古今人物,还是真人写生,无不栩栩如生。她正愁不知该送夏沐什么订婚礼物,眼前这不就是一份独特的心意?她立刻给夏沐发了微信,询问是否有她和未婚夫的订婚照。夏沐心下觉得诧异,但还是很快将照片传来了。霍轻染将照片递给小贩,小贩只扫了一眼,便熟稔地取过彩泥开始塑形。
“小姐你是本地人吧?听着口音像,但感觉好久没回来了。”小贩一边灵巧地捏着泥人,一边用方言搭话。
“嗯,离开快十年了。”霍轻染应着,目光落在小贩嵌满彩泥的指甲上,“我记得以前这儿有位老师傅,常在这附近摆摊,手艺特别好,现在怎么不见他了?”
小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叹一声:“你说的是我父亲。他五年前走了,把这手艺传给了我。我五十几岁的人了,图个清闲,替他守着这摊子。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看得上这点微薄收入?也不知道这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还能撑多久……”
话语里的落寞让霍轻染心头泛起一丝惆怅。是啊,在快餐文化的洪流下,多少传统技艺正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或许,这便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代价。
出神间,一对栩栩如生的泥人新人已然完工,被小心地装入盒中。霍轻染接过,仔细端详,那眉眼、那神韵,竟与照片上的夏沐和她的未婚夫有七八分相似。她真诚地道了谢,付了钱,将这份承载着匠心与祝福的礼物小心收好。
又走过几条熟悉的巷子,终于看到了那栋被地锦和鸢萝花爬满围墙的老宅,绿意盎然,让她瞬间想起了《绿山墙的安妮》中的场景。
院门虚掩着,并未上锁。霍轻染并不奇怪,奶奶生前就不愿筑这围墙,说是会生分了邻里情谊,后来政府统一规划,不得已才建起。但围墙建好后,奶奶却坚持永不锁门,任凭别家门户紧闭,她也始终将这里敞开着。奶奶最爱在院里种夕颜,那藤蔓能顺着房檐爬满整片墙,开出一片紫色或白色的花海,美丽而易逝。它的形态,像个小喇叭,小时候霍轻染常贴着花朵说悄悄话,觉得声音能通过茎蔓,传递给围墙外的朋友们。
十年过去,这片夕颜依旧长得繁盛,覆盖了整个院落,连奶奶曾抱着她讲故事的石凳,也被柔韧的藤蔓温柔缠绕。可如今,那个种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此情此景,霍轻染终于读懂了《白头翁》这首诗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深层内涵。
霍轻染蹲下身,想拨去缠绕在石凳上的藤蔓,几片嫩绿的银杏叶悄然飘落,她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怔怔看着,随即仰起头,望向那棵高大的银杏树,薄薄的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追忆的笑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曾是丁朔的“王国”,更是他们整个童年的舞台。每年秋天,白果成熟的季节,丁朔就像只灵活的猴子,在粗壮的枝干间穿梭跳跃,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小曦,接稳啦!这颗最大,给你!”她在树下紧张地举着小竹篮,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说来也怪,他扔给她的白果,总是又大又饱满,而且轨迹精准得不可思议,稳稳落入篮中,从未失手,更不曾有一颗砸到她身上。
可轮到奶奶接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不是“不小心”扔远了,就是力道“没掌握好”,让奶奶笑着弯下腰去捡。奶奶总会直起腰,故意板起脸,用扫把虚指着树上的他,喃喃嗔怪:“阿朔这小子,心眼儿都偏到胳肢窝啦!只晓得疼小曦,不疼我这老婆子喽!”
树上的少年立刻涨红了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地辩解,话语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哪有偏心!是婆婆你自己不会接嘛!”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树下的霍轻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那时的霍轻染,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偏生出几分俏皮的促狭。她不站到他那边,反而跑到奶奶身边,挽着奶奶的胳膊,仰起头,学着奶奶的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树上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丁朔同志,态度不端正哦。下次再扔不准,我可就把梯子撤了,让你今晚就在树上当‘齐天大圣’!”
丁朔听了,也不恼,只是看着她,挠着头“嘿嘿”地傻笑,阳光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亮得惊人。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冤枉”的委屈,只有一种被她目光锁定的、纯粹的开心。有时候,他会故意携着一株挂满果实的枝干溜下树,金黄的银杏叶随之扑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奶奶便真的举起扫把,笑着追着他满院子跑,而他一边躲,一边还不忘回头冲着她做鬼脸。她就坐在那冰凉的青石台阶上,看着这一老一少闹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小小的院落。
在霍轻染的记忆里,丁朔一直是个率真开朗、情绪全写在脸上的男孩。他的世界简单而直接,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而“喜欢霍轻染”这件事,仿佛是他世界里最毋庸置疑的真理,从他懵懂的童年时代起,就已刻入了本能。她总能轻易看透他那点小心思,而他,却永远猜不透她沉静眼眸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
丁朔虽是男孩子,却是个哭包,小时候翻围墙或是闯了祸被他父亲揍,常常疼得直掉眼泪。但只要霍轻染悄悄给他一颗奶糖,或者用小手帕笨拙地帮他擦擦脸,他就能立刻破涕为笑,好像所有委屈都不值一提。他父亲对他严厉却又极尊重他的想法,那种深沉而明确的父爱,是霍轻染从未在父亲霍岂凡身上感受过的。只可惜,丁朔的父亲在他念高一那年因公殉职。那次,是霍轻染见到丁朔哭得最惨的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流泪。
她记得自己走到蜷缩在角落里的他面前,他哭得浑身颤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她蹲下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纤细却坚定的手,紧紧握住他颤抖的双肩,试图传递一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阿朔,以后除了你妈妈,我和奶奶就是你的亲人。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那一刻,丁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猛地用力抱住了她,仿佛她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他把脸埋在她瘦弱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哽咽着重复:“小曦……你别骗我……你别离开我……”
丁朔一直以他那试飞员父亲为荣。那场意外,源于机场维修人员一粒不慎掉入引擎的纽扣,夺走了英雄的生命,也击碎了少年原本安稳的世界。父亲去世后没多久,丁朔就退了学。他母亲是北京人,又是家中独生女,丁朔外公外婆年事已高,期盼着女儿能带着外孙回去。丁朔在那里重新开始,过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人生。
奶奶去世的时候,丁朔专程从BJ赶回来。他见到在角落里神情木然、一言不发的霍轻染,心疼得无以复加,围在她身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不流泪,也不开口,只是机械地点头,希望他不要再说了。原来人在极致的悲伤与愧疚中,是真的什么都听不进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想问丁朔,当初失去父亲时,是否也是如此?或许不同。丁朔听完她的安慰,能紧紧搂着她痛哭,将悲伤宣泄出来。而她做不到,她甚至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丁朔虽难过,却能带着父亲的荣耀继续前行,心中没有亏欠。而她,注定心上要长出一根刺,细细的,似有似无,看得到却摸不着,永远扎在心口,想拔也拔不出来。越是想触碰、想摆脱,它就往深处扎进几分,直到心口的血液流尽。她明白,丁朔的心结,她或许能替他解开;而她自己的,丁朔无能为力,或许这世上,根本无人能解。她注定要背负这份愧疚,走过一生。
那一次,直到奶奶的葬礼结束,霍轻染都未曾与丁朔说过一句话,或者说,她根本拒绝与任何人交流。丁朔却始终默默陪在她身边,她若不想他靠近,他就退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在一个她能感知到、却又不会直接面对他的距离,为她那份沉重的悲伤而黯然神伤。
丁朔离开杭州前,找到她,告诉她,他决定报考北航,继承父亲的遗志。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待,他说:“小曦,你将来也考到BJ的大学来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如果你去了上海……没关系,我就努力工作,想办法调到上海。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说过,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一辈子”。听到这三个字,霍轻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微酸而柔软的涟漪。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眼神依旧清澈执着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承诺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它不仅仅是一句温暖的话语,更是一份需要用漫长时光去履行的责任。而那时的她,已然知晓,命运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无形的沟壑。他奔向的是充满希望的未来,而她,却被困在无法释怀的过去。他付得起一辈子的时间,可她,却未必能给出同等的回应。他那份纯粹而炽热的喜爱,如同夏日最灿烂的阳光,她贪恋其中的温暖,却深知自己已置身于无法被彻底照亮的阴影之中。
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被一抹轻愁取代。霍轻染穿过院子,走进屋内。母亲偶尔会回来打理,屋子还算干净,她只花了半天便整理完毕。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仿佛定格在十年前——堆满武侠小说和漫画的书架,自制的篮球框架,桌上心爱的赛车模型……这俨然一个少年的房间,记录着她不羁的年华,心中瞬间被感动与追忆填满。
轻轻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本想找找旧相册,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一册包装精美的卡片。霎时间,尘封了十年的、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潮水,汹涌而至。
他,时而虚怀若谷,时而孤傲清高;时而心如明镜,时而深不可测;时而温暖明媚,时而深藏不露。他是她唯一无法看透的人。他们就像两口深井,在霍轻染看来,自己只是一口枯井,若有人敢往下探,终究能见底;而他,却是被幽深水流包围的井,试图闯入者,大抵都会溺水。这份看不透,曾让她感到挫败,也曾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勾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探究欲。甚至在某些时刻,当他难得地对她流露出不同于他人的温和时,她的心湖也会泛起连漪,只是那涟漪尚未来得及扩散,便已被她固有的理智与疏离提前抚平。她早早地、下意识地掐灭了任何可能滋长的苗头,仿佛那是一种不该有的奢望。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卡片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倏然缩回。此刻,霍轻染终于明白自己连日来心底那份隐隐的忐忑源于何处——夏沐的订婚宴,他,会不会也去?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悸动。霍轻染不得不承认,即便他时常捉弄她,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也并不好听,但大多时候,待她终究是特别的。那份特别,像冬日里偶尔透出云层的一缕暖阳,明知短暂,却仍贪恋那片刻的温度,继而更清醒地意识到周遭的寒意。
他送她这套当时极难收集齐全的卡片时,她确实惊喜万分。他们那时,别说男女朋友,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只是最寻常的同学。他是全校女生思慕的对象,她却偏偏对他不感兴趣,从不主动攀谈。收到礼物时,她诧异又震惊,却也未曾深思,只觉多了个朋友总是好的。自那以后,他们的话渐渐多了些,但她始终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从不越界。
轻轻合上抽屉,仿佛这个动作能一并关掉心底某个悄然松动的阀门。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卡片包装时的微凉触感,但胸腔里却有一股陌生的暖流在横冲直撞,试图寻找一个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试图用理智将那不合时宜的悸动绞杀在摇篮里。
“形同陌路……对,本就该如此。”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斩钉截铁。她反复告诉自己,年少的馈赠不过是一时兴起,漫长的分离早已磨平所有特殊。她刻意去回想他捉弄她时的恶劣,回想他面对他人时那惯有的清高与疏离,试图用这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去覆盖掉他偶尔流露的、只在她面前展现的温和,以及那份她曾偷偷珍藏的、被特殊对待的隐秘欢欣。她以为不去承认,那份莫名的在意就不存在;她以为选择忽视,他就无法在她心里真正占据一席之地。
可是,心从来不听理智的指挥。那个名字,那张模糊却深刻的脸庞,就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重返故土的瞬间被唤醒了生机,正顽强地想要破土而出。霍轻染感到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仿佛自己的内心世界即将失守。她紧紧攥住裙角,用指甲掐入掌心的微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再想下去了,那个名字,那个人,是比愧疚更深、比遗憾更危险的禁区。
窗外的日光变得柔和,试图为她微凉的心注入一丝暖意。她推开窗户,让阳光和微风一同涌入,驱散满室的沉闷,也试图吹散心头那团理不清的乱麻。窗台上,那盆她亲手种下的三色堇早已枯萎,只剩一掊黄土,像极了她此刻对某些感情结局的预判——未曾开始,便已凋零。书上说,天使亲吻三色堇时,容颜便印在了花瓣上,所以每一个见到三色堇的人,都会有幸福的结局。可如今,花已不在,那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期待,又凭什么奢求圆满?她轻叹一声,带着一丝自我嘲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林清玄的散文集,试图在文字中寻找片刻的安宁,将那不该有的心绪彻底隔绝。
霍轻染读书极易入神,常常一坐便是整日。直到日渐西斜,光线转暗,她才蓦然惊觉已是黄昏,差点忘了夏沐的订婚宴。好在礼物早已备妥。
出于礼节,她需要稍作打扮。平日素面朝天,对梳妆打扮一事可谓一窍不通。对着镜子折腾半晌,手法生疏,徒劳无功。拿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对着梳子却无可奈何。最终,她放弃了复杂的编发,只用一根黑色镶嵌白色蕾丝花边的发带,将乌黑长发松松一束,任由耳畔两缕发丝自然垂落,反倒衬得她意态悠悠,清雅秀丽。
就在她端详镜中那个与平日稍显不同的自己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若他今晚真的在……还会认出我吗?”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而清晰,让她拿着发带的手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了上来。她迅速敛下眼眸,避开镜中自己那双似乎泄露了心事的眼睛,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霍轻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的看法,与你何干?
或许上天怜她不善此道,赐了她一副天生的好骨相与好皮囊,即便不施脂粉,依旧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端庄与典雅。时间紧迫,她匆匆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剪裁合宜的浅色裙装换上,没有任何繁复修饰,却已在不经意间,将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幽、疏离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气质,烘托得恰到好处。
然而,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装扮下,藏着一颗如何被自己强行镇压、却又暗流涌动的心。她以为关上了抽屉,就关住了过往;她以为掐灭了念头,就守住了城池。却不知,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即便不见天日,也在悄然生根,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她无法忽视的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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