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晨将车稳稳停在霍家老宅门口,对这个地方,他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
事实上,自对霍轻染上心之后,他便从夏沐那里问来了她家地址。这十年间,无论宅院如何空寂,只要得空,他总会绕道而来,在门外驻足片刻,他怀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盼望着某一天,能再次看到窗口亮起灯火,浮现出她的身影。
就像此刻,她的轮廓真实地映在车窗玻璃上,近在咫尺,却仍觉得不够真实。
车子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后,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凌初晨侧过头,凝视着身旁似乎已然熟睡的容颜。月光朦胧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恬静柔和的线条,美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是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的人,温润如玉,秀雅天成。她微微蹙着的眉在睡梦中舒展开来,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这十年,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在街头偶遇她,在学校重逢她,甚至只是远远地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追上去却不是她。每一次醒来,胸口都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直到——
“凌初晨……”霍轻染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本不想直呼其名,试图用“喂”、“哎”唤醒他,奈何他仿佛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她一走了之似乎又太过失礼,尽管她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与他多待一秒,她都觉得心底那堵名为“理智”的墙正在加速崩塌。之前的假寐,不过是为了避免更多让她心乱的交谈,却没料到他竟如此熟稔地将她送到了家门口。
霍轻染的声音将凌初晨的思绪拉回现实。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霍轻染口中唤出,凌初晨阴郁的心情似乎透进一丝光亮,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霍轻染感觉脸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我只是想跟你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说,”凌初晨唇角微勾,带着一丝玩味,“难道没人告诉你,道谢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吗?”
又被将了一军。霍轻染心底懊恼,却还是依言转过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谢你送我回来,真是麻烦你了。”话音刚落,她便迫不及待地去解安全带,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独处。他的激将法对她永远有效,而她深知自己绝非凌初晨的对手,唯有逃离才是上策。
手指刚触到门把手,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拽回。霍轻染愕然转头,看向依旧目视前方的凌初晨。此刻的他,脸上不见了先前的戏谑,深邃的眼眸里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孤寂?这眼神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疼。他如今事业有成,佳人在侧,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次,”凌初晨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算什么时候走?”
霍轻染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之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明天晚上就回上海。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夏沐订婚。”
“只是因为夏沐?”凌初晨倏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带着某种执拗的期盼,“这里……就没有别的,让你留恋的人或事了吗?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高中时代,一起看过的夕颜花,一起解过的难题,都不作数了?”
霍轻染的心猛地一颤。他还记得夕颜花?
霍轻染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淡淡的怅惘:“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回忆自然是有的。这里有我最珍惜的亲人,也有……年少时懵懂无知、跌跌撞撞的过去。”
“那为什么非走不可?”他追问,不肯放过她眼底任何一丝波动。仿佛也在为她当初突然去上海读书要一个答案。
“我父母在上海,我的工作也在那里。”霍轻染深吸一口气,用近乎郑重的语气回答,仿佛在说服他,更是在说服自己,“在那里我已经开始全新的生活,或许会慢慢……遗忘这里的一切。”
她鼓起勇气,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毫无留恋,“你也多保重。总之,今天谢谢你。也祝你和孙倩夕幸福!你们……很般配,这么多年的感情,好好珍惜。”
这是霍轻染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他的脸。昏黄的路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勾勒出他俊逸得如同精心雕琢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唇,下颌线清晰利落,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他比少年时期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男性的沉稳和魅力,却依旧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当年那些为他痴狂的女生。这样耀眼的人,本就该拥有同样耀眼的人生,与孙倩夕那样明艳动人的女子站在一起,才是世人眼中的绝配。而她生性淡泊,与他从不是同一个世界。
“幸福??”凌初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欧喻曦,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自以为是的毛病?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事实了吗?”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霍轻染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带着淡淡的自嘲回应道:“自以为是吗?或许吧。但我早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欧喻曦了。人都是会变的。现在的我,可能……更让你讨厌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也没有自以为是的资格。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事实。”
说完,霍轻染不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时间,用力推开车门,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暖意和属于他的气息。她头也不回地踏入夜色中,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仿佛斩断了什么。
紧接着,身后传来引擎暴躁的轰鸣,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车灯划破黑暗,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连尾灯的红光都很快被夜色吞噬。
霍轻染独自伫立在老宅门前,望着那消失的光点,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随之被抽离,胸口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洞,夜风正从那里呼呼地灌进去。
她本想问他为何对这条路如此熟悉——从学校到她家,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每一个转弯都精准无误,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些问题毫无意义。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划清界限,明明告诉自己他和孙倩夕才是一对,为什么心口会泛起如此清晰的酸楚?那酸楚如此强烈,几乎要将她淹没。
十年来不曾轻易落泪的她——即使在手术台上面对最复杂的病情,即使在异国他乡独自度过最艰难的日子——此刻眼眶竟有些湿润。她抬起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那该死的泪水落下。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凌初晨就像一根早已深植于她血脉中的藤蔓,看似无声无息,却早已与她骨肉相连,强行剥离,只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十年前她离开杭州时,以为时间会治愈她内心的伤痛。她改了名字,与过去断了联系,去了遥远的德国,将自己投入繁重的学业和工作中,用忙碌麻痹自己的愧疚。她以为她快成功了,以为那个叫欧喻曦的女孩和关于她的一切,都已经被她埋葬在记忆深处。
可是当他再次出现,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轻易地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原来有些人在你生命里留下的印记,不是时间可以抹去的。他们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平时看不见,但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过去的这些年,霍轻染从未去假设过她和凌初晨之间的关系。他终究是她生命里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而她,只能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送他远去。
霍轻染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才颤抖着手从包里找出钥匙。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宅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烟味。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索着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沉重的过去。
这一夜,霍轻染辗转反侧。
凌初晨最后那个受伤的眼神,那句“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有他提到“夕颜花”时那短暂而柔软的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她因为生病请假三天,回到学校时,发现窗台上那株快要枯死的夕颜花竟然又活了过来,还开出了几朵淡紫色的花。同桌告诉她,是凌初晨查了很多相关书籍,在她请假的这些天,一直都精心照料着这株夕颜。
当时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心动的最初模样。只是那时的她太迟钝,也害怕异性的突然靠近,所以选择了忽视。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她才勉强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高中教室,凌初晨坐在她后方,用笔轻轻戳她的背,低声问:“欧喻曦,放学一起去图书馆吗?我最近发现一本很好看的书,你一定感兴趣!”
她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然后梦就醒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霍轻染便起身了。山间晨雾未散,天色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色绒布,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空气湿冷,透着江南清晨特有的寒意。
她心绪烦乱,出门时竟忘了带伞。直到走到巷口,感受到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但她没有回头——此刻回去,她怕自己就没有勇气再出来了。
去墓园的决定在她心中挣扎了两日。那是她十年不敢触碰的禁区,是心底最深的伤疤。但想到今日之后又将离开故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她强迫自己必须去面对。
奶奶下葬那天,也是这般阴沉天气。细雨霏霏,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哀伤。她当时独自躲在人群的角落,穿着一身黑衣,像棵沉默的小树。她死死盯着那方小小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穴,倔强地不肯在人前落一滴泪。
所有的悲伤与泪水,都在前一晚的被窝里流尽了。她哭到声音嘶哑,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待到真正诀别时,她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无法言说的哽咽。大人们说她懂事,说她坚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坚强,是悲伤过度后的麻木。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哭了。即使是在德国最艰难的时候,即使是在手术台上面对失败,她也会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
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用。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变得温柔。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霍轻染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并非清明时节,墓园里人影稀疏,只有几个看守人员偶尔走动,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像移动的影子。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
霍轻染一步步踏上石阶,脚步越来越沉,胸口仿佛压着巨石,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终于,她站在了那片熟悉的墓区。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守护着长眠于此的灵魂。
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心跳如擂鼓。然后,她看到了——那块暌违十年的墓碑。
它就安静地立在那里,和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青石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上面刻着的字迹清晰可见。墓碑上方,奶奶慈祥的照片依旧带着温暖的笑容,那双眼睛仿佛还在看着她,充满了爱和包容。
刹那间,所有强装的坚强土崩瓦解。
霍轻染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她踉跄着走到墓碑前,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抚过那些深刻的字迹——“慈母沈婉珍之墓”,抚过照片上奶奶含笑的脸。她仿佛还能感受到奶奶掌心的温度。那双总是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的手,曾经无数次牵着她走过这条巷子,曾经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地握着她的手,曾经在她拿到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奶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十年积压的思念和愧疚。
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杂着十年的孤独、委屈和无尽的悔恨,滴落在墓碑前干燥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敢来看您……”霍轻染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但她浑然不觉,“我……我好想您……”
山风呜咽着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回响,仿佛是对她迟来忏悔的回应。雨渐渐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墓碑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时光流逝的脚步声。
霍轻染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冰冷的墓碑,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早已离去的温暖怀抱。她把脸贴在碑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奶奶,我好累……”她喃喃低语,声音被风雨吞没大半,“这十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以为离开这里,忘记过去,就能重新开始。可是我错了……”
“我还是会想起您做的桂花糕,想起您哼的江南小调,想起您说‘我们小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我还是会……想起他。”
最后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终于承认了。承认这十年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凌初晨。承认昨天见到他时,她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心从未忘记过他,那是一种久违的心动。
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解脱。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却浑然不觉。她就这样跪在奶奶墓前,把十年来的伪装、坚强、隐忍,全部卸下,允许自己彻底脆弱一次。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这里,在奶奶面前,她可以不用假装坚强,可以哭得像当年那个失去一切的小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霍轻染的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她的思绪回到了奶奶出事的那个傍晚,那是她一直不愿去回忆的刻骨铭心的痛。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