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是中国多个民族的传统节日,古称上巳节,是一个纪念黄帝的诞辰之日。民间自古流传着“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俗语,而在这个被祥瑞之气笼罩的日子里,王庄的庙会却悄然掀开了命运的帷幕。
我叫王阳,出生在偏僻山坳里的王庄。这里群山如黛,连绵的青山把天空框成一方小小的四角,风景再好,也锁死了村里人讨生计的路。贫穷像藤蔓般缠绕着每一户人家,从祖辈缠到父辈,再缠到我们这一辈,越勒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村里的青壮年但凡有点力气、有点念想的,早在十六七岁就拼命往外逃,去县城,去市里,去更远的大城市,谁也不愿守着几亩薄田过一辈子。
人一走,村子就空了。稀落的屋舍东倒西歪,墙皮剥落,院坝里长满荒草,只剩下守家的老人,守着几间老屋,守着日渐冷清的村子。连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都显得格外寂寥,枝桠枯瘦,再也没有小时候满树乘凉的人影,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倒像是无声的叹息。
今日三月三,是王庄拜祖师殿的吉日。老辈人说,这一天灵气最盛,在此日祈愿能得神明庇佑,心想事成,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姻缘也能得一段好缘分。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见惯了靠天吃饭的无奈,也见惯了求神拜佛却依旧过不好日子的人家,打心底里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耐不住我那黄金搭档王小风的聒噪,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念叨,耳朵都快被他磨出茧子。
天未大亮,天边还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王小风便如一阵旋风冲进院子,一脚踹在我家木门上,震得屋檐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的灰尘。“老阳!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今儿三月三,庙会可热闹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吵醒半村人,额前的汗珠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微光,一看就知道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眯着眼从床上坐起来,打量着门口咋咋呼呼的人。火红毛衣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大春天的也不多穿一件外套,黑裤绷得笔直,裤脚熨得平平整整,脚上是一双新刷的白布鞋,干净得晃人眼,头顶那撮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别说苍蝇了,怕是连蚊子都站不住,活脱脱一只开屏的花孔雀,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又出来骚包了?”我打着哈欠套上外衣,语气里满是打趣。
他却一点不恼,大步冲进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旧外套,随手扔在床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我过年才舍得穿的雪白外套,硬往我怀里塞:“二十了!咱都整整二十了!不是半大孩子了!今儿庙会女娃子肯定多,十里八村的姑娘都往这儿赶,咱得拾掇精神点,说不定就碰上缘分了,以后再也不用当光棍儿!”
他絮叨个没完,手里还拿着一把木梳,非要凑过来给我梳头。我拗不过他,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摆弄,头发被抹上一层发油,黏糊糊的,香得呛人,活像个等着出嫁的新郎官,浑身不自在。
“咱又不帅,折腾这些有啥用?”我嘟囔着,心里满是不自在。我从小就长得普通,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黑,手掌粗糙,指节宽大,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跟那些细皮嫩肉的小伙子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把‘俩’字去了!”王小风狠狠瞪我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叫‘低调的俊’!耐看!没试过咋知道没姑娘稀罕?万一就有姑娘看上你这老实样子呢!”话音未落,他又往我头发上狠狠抹了一把发油,香味直冲鼻腔,呛得我直咳嗽。
收拾妥当,天已经大亮,春日的暖阳洒在山路上,暖融融的。我们走出院子,很快就汇入了熙攘的人流。山路蜿蜒曲折,顺着山势往祖师殿的方向延伸,路上全是赶庙会的乡邻,三五一簇,说说笑笑,提着香烛,挎着装满供果的竹篮,平日里冷清的山路,此刻热闹得像赶集。
张婶挎着一个大竹篮,里面装着纸钱、香烛和红鸡蛋,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路跟人念叨:“去年三月三我在祖师殿求了送子观音,心诚得很,今年开春儿媳妇真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重!今儿可得去好好还愿,给菩萨多磕几个头!”
李叔叼着烟凑趣,嗓门洪亮:“那可得多烧点香,多磕几个头,谢菩萨恩典!明年再求个双胞胎,凑个好字!”
周围的人跟着哄笑起来,欢声笑语裹着淡淡的香火气,在春日的暖阳里慢慢蒸腾,把山里的冷清都驱散了不少。我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连日来在工地干活的疲惫,好像都淡了几分。
王小风走在我身边,东张西望,看着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酸溜溜地嘀咕:“瞅瞅,人家娃都抱上了,就咱俩光棍儿扎堆儿,丢人不丢人……”话音还没落下,他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指发颤,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看、看那边!小树林边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顿住了。
小树林边,一群年轻姑娘正说说笑笑地走来,衣着鲜亮,像春日里开得最好看的花。而为首的那个姑娘,是李雅。
她戴着一顶绒白小帽,柔软的绒面衬得脸颊愈发白皙,栗色的卷发从帽檐下漏出来,随着脚步轻轻摇荡,像跳跃的阳光。粉色针织裙裹着纤细腰身,裙摆随风轻轻晃动,白丝袜下一双小巧的皮靴轻点地面,走起路来轻盈得宛如春日里的粉蝶。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叮叮当当落在耳边,晃得人眼晕,也晃得人心慌。
那是李雅,我们村乃至隔壁几个村公认的校花,从小就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女。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读书,成了村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更是成了所有人嘴里的骄傲。
“那不是校花李雅嘛!”王小风舔了舔嘴唇,眼珠滴溜溜转,语气里满是惊艳,“几年不见,越长越水灵了,比城里的姑娘还好看!”
他说完,风似的窜了过去,大大咧咧拦在路中央,摆出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哈喽美女!又见面啦!还记得我不,王小风!”
我攥紧衣角,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僵硬地跟上去,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好久不见。”
李雅停下脚步,温婉一笑,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轻柔:“是王阳啊,今儿也来逛庙会?”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微微一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一眼就瞥见了我发红的耳尖,看穿了我心底的慌乱。我瞬间更紧张了,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工作……还行吧。”我支支吾吾地回应,慌忙避开她探寻的眼神,头垂得更低。
她的世界,是大城市的霓虹闪烁,是大学图书馆的书香,是宽敞明亮的教室,是充满希望的未来。而我,不过是在县城工地扛水泥、搬砖块的灰扑扑青年,每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一身尘土,一手老茧,挣着最辛苦的力气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暗恋了她这么多年又如何?从少年时的偷偷注视,到长大后的默默遥望,自卑如藤蔓,早已将我心底那点可怜的心事绞得粉碎,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我和她,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云泥之别。
王小风这混球却浑然不觉我的窘迫,在一旁插科打诨,耍宝逗趣,几句话就逗得姑娘们咯咯直笑,还厚着脸皮挨个加了微信,忙得不亦乐乎。我瞪了他好几眼,让他别胡闹,他反倒挤眉弄眼,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咋?脸红了?是不是看上人家李雅啦?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思不简单!”
我心头一跳,又慌又恼,忙啐他:“滚!别瞎说!没有的事!”
他却嬉皮笑脸,一脸不信:“切,别装了,眼睛都黏人家姑娘身上了,挪都挪不开,当我看不出来?等会儿找个机会,我帮你搭话!”
正闹哄哄的时候,忽然听见同行的一个姑娘惊呼一声:“快看!河边有耍龙灯的!敲锣打鼓呢,太热闹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往河边的方向望去,果然听见阵阵锣鼓声传来,铿锵有力,热闹非凡。李雅眼睛一亮,笑着提议:“我们也去看看吧,难得这么热闹。”
一群姑娘笑着应下,往河边走去。我默默跟在队尾,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着李雅裙裾翩然的背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清淡淡,好闻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脚步。
王小风故意放慢脚步,落到我身边,狠狠捅了一下我的腰眼,压低声音催促:“上啊!愣着干什么!跟女神说句话啊!就问她学习累不累,什么时候回学校也行啊!”
我瞪了他一眼,让他别添乱,脚步却依旧不敢往前。
谁知他突然拔高声音,对着我大喊:“老阳!你鞋带开了!小心绊倒!”
李雅闻声立刻回头,目光落在我的鞋上,我慌忙低头,却看见自己的鞋带好端端的,一根都没散。我瞬间明白过来,这混球是故意耍我。
李雅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忍俊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那瞬间,春日的金辉透过树叶洒落,温柔地为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光,她眉眼弯弯,笑容清甜,像山涧最清的泉水,像枝头最嫩的花。我喉头一哽,心脏疯狂地跳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自己的鞋带何时真的散开,都全然没有察觉。
耍龙灯的锣鼓声越来越近,红色的龙身在阳光下翻腾跳跃,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香火气、欢笑声、春风的暖意,裹着李雅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弥漫在三月三的暖阳里。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那个闪闪发光的姑娘,心底那根被自卑缠绕了多年的弦,轻轻一颤。
贫穷、卑微、差距、不敢言说的喜欢,像山一样压在我心头,可在这一刻,在她回头轻笑的瞬间,我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奢侈的念头——
或许,我也可以不止步于仰望。
庙会的人流还在往前涌,祖师殿的香火气越来越浓,耍龙灯的队伍已经到了河边,金龙盘旋,锣鼓喧天。王小风还在一旁推搡着我,让我赶紧上前,我攥了攥手心的汗,看着李雅轻快的背影,缓缓抬起了脚。
三月三,生轩辕,吉日祥瑞,或许真的能,遂人心愿。
我跟了上去,脚步轻缓,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春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花香与希望,把王庄的寂寥,暂时吹向了远方。“走吧走吧。”一群人说说笑笑,簇拥着往河边走去,原本热闹的人流,瞬间又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春日的气氛掀得更加热烈。
河岸边,一排老柳树早早发了嫩芽,嫩黄新绿缀满枝头,风一吹,细长的柳枝轻轻摇摆,看起来特别像婀娜多姿的美女在临水舞蹈,柔软又好看。河水清清,泛着淡淡的波光,倒映着柳枝与蓝天,美得像一幅画。
“咋围那么多人啊?里三层外三层的,挤都挤不进去。”王小风踮着脚往里面望,脖子伸得老长,一脸好奇。
旁边一个路过的老乡回头搭了句:“好像是有人在上面划船,还是专门从镇上请来的表演队,好看得很!”
我们一行人听了这话,忙一个个跟着往前挤,想挤进去瞅一眼热闹。人实在太多,肩膀擦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推推搡搡间,忽然听见身旁一声轻呼。
“小心——”
李雅一个踉跄,被身后的人狠狠一挤,重心不稳,差点直接摔倒在岸边,甚至有半个身子都探向了河水。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触到她手臂的温度,我瞬间僵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可火气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冲。我猛地转头,冲着刚才伸手挤人的那小伙儿怒声呵斥:“你挤什么挤,没看到旁边有人啊?这里是河边,万一掉河里了怎么办!”
不知怎的,今天一靠近这个河,我就觉得心神不稳,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闷得发慌,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心情烦躁得厉害。连带着脾气,也比平时冲了许多。
“怎么的,想找茬?”那小伙儿穿着花衬衫,一脸横肉,被我当众吼了一句,脸上挂不住,立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不伦不类的纹身,“想英雄救美,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今天来祖师殿庙会的,各个村的人都有,人多眼杂,鱼龙混杂。那条河虽说离我们王庄不远,可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外村人占了一大半,一个个听到这里的动静,立刻不看划船了,全都围过来看热闹,眼神里满是起哄与观望。
“老阳,别冲动。”王小风赶紧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回拽,脸色一脸的戒备,“现在这儿他们人多,真打起来我们吃亏,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李雅也被吓得脸色微微发白,连忙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劝道:“王阳,算了,别生气,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晃了一下。”
被他们两人一劝,我心里的火气慢慢平复下来,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我不想在李雅面前显得太过鲁莽,更不想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收拾。我冷哼一声,准备转身,和他们一起去看划船表演。
可我们想息事宁人,对方却偏偏不干了。
见我退让,那男子以为我怕了,气焰更加嚣张,目光色眯眯地落在李雅身上,一脸的痞气:“美女,长这么漂亮,留个电话呗?加个微信也行,以后常联系啊。”他边说,边肆无忌惮地往前凑,手甚至准备往李雅的肩膀上搭,动手动脚,毫无分寸。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
我的火“腾”一下就窜上了头顶,压都压不住。“你他妈的想干啥?老子退一步不是怕了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我怒吼一声,声音大得震得周围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骂谁呢?有种不服就干!”对方也被激怒了,挥着拳头就朝我冲过来。
我盯着对方几人,眼睛发红,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冲了上去,逮住最先动手动脚的那小子,冲着他肚子狠狠就是一拳。“嘭”的一声闷响,那小子立刻捂着肚子弯下腰,疼得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哼哼。
旁边那两三个人一看不对,立刻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拳头和脚一起往我身上招呼。场面瞬间混乱成一团,推搡声、叫骂声、围观人群的惊呼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疯子一看我局面不利,二话不说,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条粗木棍,二话不说就冲过来帮我,挡在我身前,跟我背靠背对着对方几人。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打架从来都是一起上,就算对方人多,也从来没怕过。
就在混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声尖锐又惊恐的尖叫突然划破人群:“不好了——有人掉河里了!”
这一声喊,像一盆冷水,瞬间把所有人都浇醒了。
打架的人立刻停了手,围观的人纷纷往后退,我猛地转头往河里看,心脏瞬间骤停——
河里,两道身影正在水中起起伏伏,拼命挣扎,正是李雅和她同行的一个小姐妹!两人都不会游泳,已经灌了好几口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眼看就要沉下去。
我慌了,魂都快吓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她!
我连一秒都没有犹豫,飞快脱下身上的外套和鞋子,鞋带都顾不上解开,直接抬脚踹掉,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水里。
初春的河水刺骨寒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里,冻得我浑身一哆嗦,可我顾不上冷,拼命朝着李雅的方向游过去。旁边也有几个好心人见状,纷纷跳下来,把另一个姑娘往岸边救。
我一下河,飞快游到李雅身边,从背后轻轻托住她,准备把她抱着往岸上游。可就在游动的瞬间,我的脚忽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沉在水底,触感奇怪。
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摸,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金属拉环,冰凉坚硬,像是牢牢嵌在什么东西上。我心里急着救人,没时间细想,使劲一拽,没拽动,又咬紧牙关猛地用力——“啪”的一声,拉环顶部直接被我拽断了。
我低头匆匆一瞥,发现那断下来的东西竟然是个金色的动物雕像,造型古怪,沉甸甸的,看着就有些年头。我来不及细看,赶紧往兜里一揣,双手稳稳托住李雅,拼尽全力往岸边游。
河水冰冷刺骨,每划一下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可我不敢有丝毫松懈,脑子里全是李雅苍白的脸。
终于,我抱着李雅踏上了岸边的石头。
一上岸,冷风一吹,我们几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嘴唇都冻成了青紫色。周围的人连忙递过来干衣服和毯子,我把自己刚脱下来的外套小心披在李雅身上,又接过疯子递过来的干毛衣,匆匆套在身上。
我们跟下水救人的那几个好心人一一道谢,又红着眼跟李雅道歉。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冲动打架,场面不会混乱,她也不会被挤掉进河里。
几个人冻得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鼻子通红,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再没有半点逛庙会的心情。这样下去肯定要生病,我们只好跟同行的姑娘们道别,匆匆往回走。
一路冻得哆哆嗦嗦回到家,我赶紧关上房门,翻出干净衣服准备换上。刚把湿衣服脱下来,“铛”的一声清脆响动,有个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水泥地板上。
我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刚才在河里慌乱中拽断的那个小物件。
金属材质,泛着淡淡的旧金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带着水痕和淡淡的泥渍。雕像不大,握在手心刚好,雕的是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模样很奇怪,圆肚子、阔嘴巴,身上还有点点斑纹,有点像我们这老一辈人说的癞蛤蟆,也就是金蟾,只是做工古朴,看不出具体年份。
我看了两眼,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水里不知道沉了多少年的旧玩意儿,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便没再关注。
此刻我的心里,装的全是李雅。
她那么娇弱,掉进冰冷的河水里,会不会感冒发烧?会不会被吓出毛病?今天这场闹剧闹得这么难看,她会不会觉得我太鲁莽、太冲动、太没用?连个人都护不住,还差点让她丢了性命。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烦,越想越自责。
算了,不想了,睡觉。
我把鞋子一脱,被子往头上一蒙,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郁闷地想强迫自己睡着。可心里乱糟糟的,越是逼自己睡,越是清醒。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声音不重,却很清晰。
卧槽,这时候又是谁啊?
我满脸不耐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湿冷的鞋子,拖沓着脚步走到门口,一脸烦躁地拉开门。
开门一看,我瞬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我爷爷。
爷爷腿脚一直不好,有老寒腿,平时轻易不出门,今天居然特意跑到我这儿来了。
“爷,您怎么来了?”我又意外又心慌,连忙扶住他胳膊,把人往屋里领,快步给爷爷搬来最稳的木凳子,“快坐快坐,地上凉,您小心点。”
“阳阳,我听村里邻居说,你今儿在河边跟人打架,还掉水里了,没事吧?”爷爷慢慢坐下,也不绕弯子,伸手按了一锅旱烟,眉头紧紧皱着,满是担忧。
我忙拿过打火机,弯腰给爷爷把烟点着。爷爷抽着老烟袋锅,吸得啧啧响,烟雾袅袅升起,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爷,没事,一点小矛盾,不是打架掉下去的,我是跳河里救我同学,她不小心被人挤落水了。”我连忙解释,还特意在爷爷面前走了几步,挺直腰板给他看,“您放心,我年轻力壮的,身子骨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冻一下不算啥。”
爷爷抬眼打量了我几圈,看我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才轻轻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板起脸,敲了敲烟袋锅。
“那就好,可你呀,也是太莽撞,脾气也得收收,别老跟人起争执。”爷爷又抽了一口烟,呛得轻轻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咱山里人,老实本分比啥都强,别为了一时之气惹祸上身,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我低着头,乖乖听着爷爷的教训,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爷爷从小疼我,他的话,我从来都放在心上。只是一想到李雅被人欺负时的样子,我心里那股保护欲,又怎么压得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月三的庙会热闹早已远去,只剩下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和爷爷缓缓的叮嘱声。
而我放在桌上的那个,从河里摸上来的、像金蟾一样的小雕像,在灯光下,静静泛着一丝极淡、极隐秘的微光。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随手揣进口袋的小东西,将会彻底改变我往后的整个人生。
更不知道,从我跳下河抱住李雅的那一刻起,有些命运,就已经悄悄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