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知道吗?郑老头昨天夜里走了。真的很突然,昨天还跟你有说有笑的,很有精神的样子。大家看着他都觉得他好了许多。还笑他说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唉,哪知道......”
在医院里的花园里,一群出来晒太阳的病友,聚在一起闲谈。我坐在轮椅上,听着他们说话。
“哎,这人说没就没了......那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好像是胃癌。”
“癌症啊,可惜可惜了。”众人听着皆是摇摇头,“多好的人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现在他的尸体还在停尸房放着,也没一个亲戚去领。”
“他不是有一个儿子吗?我以前跟他聊天的时候,总听他说他儿子多孝顺多好的,怎么就没见他儿子过来?”有人发问道。
“呵,平时都没来过,你指望这儿子有多好?老人嘛,总得夸着自己的孩子的好。依我看,就是个白眼狼!”有人冷笑道。
我在旁边听得这些话,一股愤怒在心里翻涌而上,我很想、很想大声的对他们说道:“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这样!”
可到头来,我却只是握紧自己的拳头,无声的沉默。听着旁人越说越离谱的言语,我最终颓然地松开了双手。
此时阳光大盛,我却只感到寒冷。
我对着身后护士说道:“走吧。我想回去了。”
……
郑老头是凌晨三点走的。我很清楚,因为我就跟他在同一个病房,得了同一个病。
那时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隔壁的郑老头床边求救铃大作,那台呼吸机也是不停的滴滴作响,急促的如火铃一般,闻讯而来的护士们急匆匆地便推着他的床位出去抢救了。
我看到了,很是心慌,既有对郑老头的担忧,又有对死亡的恐惧。其实进了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已经离死不远,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开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属于前者,郑老头则是后者。
看开的郑老头是豁达的。豁达的他时刻拥有着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支撑着他能与周围人有说有笑,侃大山,吹牛逼;同时在夜深人静时,这种力量也支撑他默默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他还曾常常对着我吹嘘,他要是病好了,一定出去干什么干什么的。
真好,他这种对生的期待,相信明天的信念,真的让我羡慕。
不像我,自从来到了这里,每天的病痛折磨都在提醒着我,我得了什么病。每天我想的最多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何时死去。
这让我一直以为郑老头和我是一个很好的对比,一个对于未来明天永远充满期待,一个已经放弃了所有犹如行尸走肉。
但就在郑老头被推出的那一刻,我发现我居然还是害怕了,什么想立马死去,不想遭受病痛折磨的话,全都是自欺欺人的。
我对着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太多的眷恋。
……
醒来之后,我再也没有入睡,也无心入睡。我为郑老头祈祷着,希望他无事。
现在这个病房只有我一个人了,很安静。少了郑老头的呼噜声,突然有些不习惯。
我卧躺在床上,感受着我这副躯体上的一切,那痛苦犹如潮水一般不断拍打着我的神经。
虽然很痛,但已学会忍受。忍受的方法,说起来还是郑老头教我的。
“疼得如果实在忍不住,就想想以前开心的事。一件一件的想,每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让自己再经历一遍。”
嗯,确实管用。
很多时侯,在同样的寂寞夜里,我们彼此无声,都在床上忍受着痛苦,我拼命地回忆着自己生平最开心的事情,但往往都被郑老头一声轻笑给打断我的回忆。
说实话,我很嫉妒,我不明白郑老头哪来的那么多值得自己开心的事,更何况,还笑出了声。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他。
“想我儿子呗。”他说着话时,眼中充满着爱意。
“我跟你说,我儿子小时候可皮了.......”他就像是放了闸的水一般,一直巴拉巴拉地对我说个不停。
很多的关于他儿子趣事,我听着,很多次我也跟着笑出了声。这让我感觉心情愉悦,很少的心情。
说了许多,听得和说得都累了。
最后他感慨的总结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记得这么多。”
我沉默,莫名地想起自己的父母。
“不过还是可怜我儿子,从小没了妈。”没由的他突然来了这一句。
我心里一惊,回想了之前的他说的所有关于他儿子的事,确实是没有母亲这个角色的存在。
“他妈跑了,嫌我穷。”我刚想开口问为何,他自己却突然说了出来。
“哎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了不说了,累了。”他摆了摆手。
我突然说不出来话了。我在那一刻,联系着郑老头为我讲述所有的事情,我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郑老头独自带着孩子的艰辛。
“真是苦了你勒。”良久,我才说出了这一句话。
但回应着我的,却是郑老头轻轻的呼噜声。
我笑了笑。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的父母,梦里的一切是如此温柔,恨不能一直沉沦其中。
直到,邓老头在深夜出了事,我醒来了,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
思绪又回来了,最近想得很杂。
我艰难的扭动着脖子,看向窗外,美丽星空。
那满天繁星闪烁,美丽的不可言喻。但我在看到星空浩瀚的同时,我也看到了在每一颗星星美丽闪烁的背后,是一束光芒独自行走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百万年的时间才来到了地球,被我们看到。说不定,在其中属于某些星星的光芒还没未来到地球上,它们就已经毁灭。更不用说,有些星星的光芒黯淡到不足以被人们所发现,光芒到了地球,看不到,星星却破灭了。
而这类星星恰恰是最远的,远到像是从未发现过。
我和郑老头像极了它们。
虽然从来我们对方从来没有问过此类问题,但是我们必须得承认一点,那就是我们在住院的时候,从来是没有人来看望过我们。
没有家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同事。仿佛我们的存在意义都是在于我们垂死挣扎地还活着。
我懂我自己,我是切掉与我之前生活的所有联系。我不愿我熟识的人知道我现在这个状况。更因为某些原因,我要独自一人抗下这一切。
那郑老头了?他不是有个儿子吗?为何不曾见到他来过?
有疑问,但我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我猜郑老头肯定对我也是抱有类似的疑问,但有时候,保持沉默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最省事的方法。
人人都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但说实话,我还是很想听听郑老头亲自说说这个秘密。如果他愿意的话,那么我也可以说说我的秘密。
我看着窗外的夜慢慢离去,天边渐白,太阳升起,朝阳爬上我的脸。我突然觉得不管要不要听郑老头的秘密了,我都要想给他讲述我的秘密,嗯......可能也是个故事吧。我不希望我自己死了后,都还留藏在我的心里,那我可能做鬼都会不舒坦。嗯,如果能变成鬼的话。
但他还是走了。再也没能回来。
这个消息是前来收拾东西的护士告诉我的,说是抢救了一晚上还是没挺过来。
我长久沉默,最终翻身看向窗边,微风轻轻触抚白色窗帘,微微而动,阳光撒在窗帘上,显得是格外白。
这一切是显得如此平静祥和,甚至会让我恍惚之间觉得这个世界就该是如此。
以至于,邓老头的离开都是显得是如此宁静。
害怕、恐惧的情绪在听到了邓老头的消息后,开始慢慢褪去,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了一片祥和,就跟这窗外的世界一般。
我忽然看着外面的天上暖阳,白云飘荡,楼下的绿色花园,以及更远处的高楼大厦。
眼前具象的一切,我竟觉得美的像一朵花,盛开在眼前。
那一刻,内心就像是被种下了什么。
……
在天边夕阳而来时,我办理了出院。
“你不要命了吗?!”我现在还记得,当我提出了这个要求的时候,我的主治医生脸上的不可置信。
我笑了笑,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能活多久?”
主治医生刚想开口,但一注视到我的那双平静的双眼,千言万语却是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最终还是重重的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
……
我又回到了病房,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静静地望着那天边夕阳,那厚重夺目的红色,配着云朵不断翻腾着,变幻万千,仿佛随着世界永不停止般。
天空最终越来越黑,直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边光亮。
黑夜就这样来了。
我也走出了医院,头也不回的那种。
可当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口时,那一刻,我停下自己的脚步。
再见。我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在心底说了一句。
这话送给躺在停尸间的邓老头。这是我对你的最后道别。
然后,我继续向前,大步向前,从没如此坚定过。
……
橘黄色的灯光,仿佛带着温度,温暖了前行的路。
可走了没多久的我,这破身体就开始出现了不适,全身疼的厉害,于是我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兄弟。”司机问了句。
上了车的我,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来到这座陌生城市治病的几个月时间里,除了在医院外,却是对这里的一切是一无所知。
是啊,我该去哪儿?我看向车窗外——无数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道路两旁的熙来攘往,就这样构成了绚丽多彩的霓虹城市,正在无时无刻彰显着它的魅力,让人痴迷。
“一直开吧,我叫你停时你就停好了。”我怔怔地看着窗外,说道。
“啊?”
……
司机还是开动了车,因为没有什么出租车司机会拒绝1000块诱惑,要求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能够接受。
这也是我身上所剩无几的现金。
车开了起来,司机开得并不算太快,或许是他注意到我的眼神始终看向窗外,认为我在观赏着这座城市。
于是车窗外的事物开始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我而来,从我眼前经过,然后跑到车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高楼、车辆、人群,这些东西从我眼前而过,充满着生活的气息,让我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但最多还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芒,那是这座城市的点缀,不眠城的证明,是孤独的味道,也是思念的而起。
看着看着,我出现了幻觉,最显眼的光芒却是变得越来越具象,它们竟变成一条一条多彩的河,奔流不息,浪花朵朵翻腾,在我身边温柔地流淌,包裹着我。
让我越来越放松,最后竟是沉沉地睡去。
……
再一次醒来时,不同于以往身体上疼痛的反馈,而是被司机唤醒了我。
“兄弟兄弟,到头啦。”
我睁开了眼,睡意还未褪去,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哗哗声,极其富有节奏,但声音不大,却又是显得是如此厚重与宁静。
我睁着一双睡眼,看了出去。
夜色里,天上圆月,落得一片波光粼粼。
原来是大海,茫无边际、广阔无垠的大海。
“原来你们这儿还有海啊......”我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
司机道:“这都开到了海边,前面没路可走了。要不我们再换个地方转转?”
“不,就在这儿下吧。”我向司机道了谢,便推开了车门下了车。
一瞬间,海风便迎面而来,吹拂着我的脸庞。
“哎哎,兄弟兄弟!”
司机将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满脸笑容的递给了我一张名片,然后向我这个大主顾挥手道别:“兄弟玩得开心啊!如果还想往哪里去的话,欢迎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笑,也是挥了挥手向他道别。
司机喜气洋洋的开车离开了。
我环顾四周,长长的街道,被两旁的橘黄色路灯所照亮,虽是明亮,但却是不见一人,冷冷清清。
时至深夜,又只剩我一人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名片,最终还是把它扔在了空中,海风紧随着吹动,它在风中不断翻滚着,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一直到消失在黑夜里,再也不见了踪影。
我把头转过去,又看向了那片海......
那辽阔温柔的海
那孤独无助的人
冥冥之中就相遇
那一刻什么都奇妙
风可以是光芒
沙也能是桥梁
指引着孩子回家的方向
一步一步
或许步子不够快
但却足够坚定
还找了块大石头
送个海洋当礼物
冰冷,苦咸
压抑,气泡
千千万万,万万千千
走马观花地来过
然后只剩一片黑暗
……
当黑夜离去时,无人挽留;待太阳升起时,无数人称赞。
远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缓慢升起,是那么的庄严与美丽。
聚集在海岸线的人们,看到那美丽、新生的太阳,不停用手机去记录这耀眼的一瞬间。
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的歌颂太阳,每个人也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关于自己的未来,并充满着希望的相信着一切。
但谁都没注意到在头顶天空中,有着一张小小纸片还在风中随意飞荡。
它飘啊飘。
从此再也没有了落地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