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早已丢失,但我们喜欢叫他“悟”。他自己却不以为然,自诩为“宥至”。我曾经问过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过来对我大嚷:
“这是我的字,我的字!骚人雅客可以没有名字,但是不能没有字,你搞清楚点!”
我后来确实去搞了搞清楚。《庄子·在宥》有言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虽说原文讲的是治国安邦之道、无为而治之思想,但在这里取于字中,可理解为自在宽容之意,其后跟“至”字,便出了一种恬淡超然于物外之人生境界,高明,高明!
出于尊敬,我们后来都喜欢叫他悟老师,因为每次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能悟到不同的人生道理,体会到不同的人生境界。
我和悟老师是高一下学期分班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是三个同学并排而坐,我和悟老师中间隔着一位同学。隔着一条过道、坐在我的右斜对角的是我的一个初中就认识的女同学。毕竟刚刚分班,人生地不熟的,我就常常下了课之后和她聊聊天、开开玩笑。大概过了一周左右,大家融冰融的也差不多了,新同学之间可以开得起一些不过分的玩笑了之后,悟老师就常常对我开玩笑。怪不得要称赞别人是老师呢,连玩笑开得都是一气呵成。无论是从肢体动作,还是从语言谈吐中,都挑不出来任何的毛病。
只见他微微前倾,直到能看到我的眼睛之后停住。因为他的头比较小,所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桌子上,然后眼睛渐渐地眯成一条缝。他很瘦,所以能看出来他的眼珠子咕噜噜地移到眼角一侧,眼白和眼黑到达了恰到开玩笑的好处。之后他的嘴开始咧,活像一只弯曲了的梭,并且漏出了几颗参差不齐的牙。他的眼角、嘴角还有下巴都挂满了异于常人的皱纹,整张脸已经纯乎是一颗核桃,又像一张面具,魑魅魍魉看了都可能煞气三分。
“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呢(指的是我经常和那位女同学说话)?那个女的又不好看,长得像只河豚……这样吧,以后就叫你们俩“河豚外拐传奇”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种感觉就好比魑魅魍魉对你说了一个冷笑话,你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努力调整了表情之后,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回应:
“哈……哈哈……”
之后我跟悟老师慢慢的熟悉了起来。每当我用余光瞥见桌子上的黑影时,我就转过头来笑一笑。他也笑一笑,核桃的那种。
后来我渐渐发现,我跟悟老师在某些方面确实聊得来。譬如流行歌曲,他说他喜欢听老歌,我说我也喜欢,他就开始跟我模仿一些颇有特色的歌手,我也觉得挺有意思。再者如游戏方面,我平时不太爱玩什么游戏,但是也涉猎一些单机游戏,我分享我的经验,他也讲他的策略,也是很有意思的。
不久我们觉得,我们两个中间隔着一个人实在不太方便聊天,悟老师就常常和中间那个同学换座。于是我们就聊得更加投机。
后来,我们为了给枯燥的生活增加一点趣味,便把一些经典老歌的歌词改编成班上的各种趣事与见闻,或班主任、或讨厌的人或事、或人生感悟,差不多都融入了旋律。现在有的时候听到那些老歌,我还是会恍惚回到这段时光——沉甸甸的时光,没有半点污染的时光。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我还在住校,晚上放学之后常常跟悟老师一起走。有一天晚上,月光清冷地撒了下来,我和悟老师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路遇悟老师分班之前的一个同学,但并没有寒暄,紧接着悟老师便加快了步伐,连在路上的影子都敷着一层涔涔的汗水。
我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会,才对我说:“刚才那个是我在之前那个班里很讨厌的一个人……我明明对班上那些人挺好,他们都骂我、都讨厌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着说着,悟老师开始捂着自己的眼睛,轻声啜泣了几下。
我仿佛远处听见有人在喊我,但我并没有理。我拍了拍悟老师的肩膀,安慰他说:“不要在意那些人,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远处又有人喊了我一声,回头一看谁也没有。只剩我和悟老师走在路上,离开了教学楼已经好远。
高一下学期是非常短暂的,可能是过得比较欢乐,感觉期中过了没有多久就是期末了。行课也已经到了下学期的一部分内容,虽然期末不考,但是赶进度。
有一天早上起床,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的内务便去悟老师的宿舍等他一起去吃早饭。我看到悟老师在宿舍的阳台上,便走过去。一进阳台,便被一股遭不住的臭味罩住。我连忙退了一步。我问到:
“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个味道?”
“还能有什么,我的校服呗?”悟老师看起来很不高兴。
“啊?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我追问。
“谁知道啊?我洗了校服晾在上面,不知道哪个人把他洗的内裤和袜子晾在我的衣服旁边!真是无语!”悟老师抱怨道。
于是他借了他们寝室其他同学的香水,开始往衣服上喷。我一开始对他说要不然喷点花露水,他觉得没有多大用。后来喷完了香水,才发现不对劲。那个香水味道十分奇怪,像是空气清新剂发了霉的味道,有一种温暖又刺鼻的感觉。
时间很紧张,悟老师抖了几下衣服,便匆匆地和我离开宿舍楼。
来到食堂,我买了一杯豆浆,还有一个青椒火腿饼,悟老师买了一个速食汉堡面包。都是新鲜出炉的。即便是在春夏之交的季节,也可以看见二者上面冒着腾腾的热气。
“好烫!”我打开豆浆杯,抿了一口。
食堂的电视正在放《朝闻天下》,我边吃边看。悟老师不看,带着很大的起床气狠狠地吃着面包,时不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四处打量着周围。没过多久,悟老师就吃完了,把包装面包的纸揉成一个球。
我看到了一条有意思的新闻,便跟悟老师分享。悟老师却不领我的情,说:
“你快点吃!”
我呆了一下,苦笑着回答道:
“这不是太烫了吗!”
悟老师便不看我,把头偏向一边,时不时又揪起自己的校服,打量着问一问。
这顿早饭终于结束,我和悟老师便走向了教室。
这天上午有一节数学课,年轻的数学老师讲到了等差数列。有个地方我实在不理解。我那时不是特别喜欢问老师,总想着自己解决或问同学。正巧,悟老师很擅长理科,常常跟我讲题。我便去问他。问题还没说完,悟老师面无表情,冷漠的说:
“我不会,你去问其他同学。”
于是我就问了我前位的女同学。她听完了我的问题,悟老师在一旁突然张口了:
“不就是XX(题目解答)吗!这么简单!”
我不理解。便问他:
“那我问你你咋不说呢?”
“你又没有说明白什么问题!”
我又不理解。悟老师紧接着又说:
“你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悟老师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我每次是哪样。
我这个人不是特别能见得别人生气,更何况是我的朋友。虽然我感觉我占理,但我还是向他妥协:
“好!我错了!”
悟老师没有说话。前排的女生听我们俩笑了起来:
“你们俩真是……”
但我还是不理解。
高一的时候,我在学校的习惯是中餐跟初中的同学们一块吃。初中的同学们都莫衷一是的选好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中餐便不约而同的来到这里。
晚饭我通常是跟悟老师还有另外一个同学一起吃,那个同学叫然然,是我高一上学期的同学,分班时和我选的是同一个组合,也就很巧的分到了一个班。玩的也不错,也经常在一起开玩笑。很实在的一个人。
那天中餐,我照常来到这里和初中的同学聊天。虽说我这个人平时惹了别人生气,无论是谁,或多或少,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但是跟初中同学聊天了之后,便渐渐的淡了这些情绪。
晚餐的时候,我也是照常和悟老师、然然一起吃。找到一个位置后,我把刚打完饭的然然和悟老师招呼了过来。然然走路总是有一种很赶的感觉,他看见我招手便似慢跑过来了。悟老师走路有一点一晃一晃的感觉,但幅度远不及他玩开玩笑时弯腰的程度,也拖着餐盘走了过来。
这餐晚饭吃得很奇怪,气氛不知道为何很压抑。平常我们都是吐槽各种内容,今天确实低头忙着干饭。
我试图活跃一下这个尴尬的气氛。刚要张口,又看见悟老师如雷达一般的扫视,又想起早上的四个大字,脸迅速涨红,我便又低下了头。
艰难地吃完这餐饭,我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走……吗?”
“走。”悟老师低头闷出一声。
然然却默不作声。
之后的日子里,每当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有点奇怪,有的时候悟老师喜笑颜开,很贪婪的分享者他的狂妄的观点,有的时候悟老师低眉顺眼,默不作声地听着我们的交谈,时不时也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奇怪总归是奇怪,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我也没有多想。
过了没有多久,就是合格考。合格考的前一周,我父母在学校旁边的学区房租了几天的房子。我父母想着我可以吃得好一点,睡得好一点,以备战合格考,虽说现在看来存在大题小作的可能性,但我也出来享受了几天美好的走读时光。
合格考那一天本是大周,我想改善一下伙食,便让父母送来自己家做的菜肴拿回宿舍分享。还没到宿舍,我便听见远远地有人在喊我,我回头一看,是然然。然然赶着过来拽了拽我,示意让我放慢一下步伐。他又紧接着说:
“我有话对你说……”
他还没有说完,我又听见后面有人叫我。不用回头我都分辨的出来。
是悟老师。
“呦,改善伙食呀!不错……”悟老师说到,夹到我和然然中间。
“啊……对,怎么,去我们宿舍再吃点?”我出于礼貌谨慎的措辞。
“那我就去蹭点吧……”
我们朝着宿舍走着。我总是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又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