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的盛夏刚过,略带凉意的秋风拂过凌渊的脸颊。这风,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重与钝痛。
昨夜,白玲琳死在了病房。
和平村,是凌渊出生的地方。正如村名,这里的生活曾宁静而融洽。
和大多数青梅竹马的故事一样,凌渊有一个温柔漂亮的邻家妹妹。
两人一同在村里长大,直到升上高中,凌渊才终于鼓起勇气,在某个冬日的上学路上,拦住了她。
“白玲琳,我们在一起吧。”
面对暗恋多年的男孩突如其来的告白,白玲琳的脸颊瞬间通红。
“我喜欢你,将来请做我的妻子!”见女孩没有反应,凌渊又呵出一口白气,郑重地补充道。乡下的冬天冷得出奇,却冻结不了少年的热情。
“一起考上城里的大学!小时候我们约好的……”他是声音越说越小声
“可那是好久之前了啊,”白玲琳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望着木讷的同伴,声音细若蚊蚋,“而且,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凌渊怔住了。他知道,从两年前起,女孩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冷落”他。那种“冷落”很细微,却又笨拙得明显,连他都能看出她在刻意制造距离。但矛盾的是,有时她又会对他报以超乎寻常的热忱,那粘稠的爱意,浓烈得仿佛没有明天。他也曾不止一次撞见她独自偷偷落泪。每当他追问,她总是缄口不言。
所以,他才决定用告白来打破僵局,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你……同意了?我们可以开始柏拉图式的交往……”
“笨蛋,我当然同意!”白玲琳腮帮子微鼓,打断了他,“那个,‘柏拉图’又是什么?”
凌渊还没从惊喜中完全回过神来。
“快走啦,别人都在看我们!”白玲琳害羞地推着他的背催促道。凌渊这才发现,原本冷清的公园小径旁,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同校学生,正对着他们露出善意、揶揄的笑容。
隔日,两人正式交往的消息便传遍了全校。
然而,人类并非总能一帆风顺。热恋的甜蜜尚未沉淀,少女便说出了她隐瞒已久的真相。
两年前,她毫无征兆地在街上昏倒。诊断结果是罕见的恶疾,医生坦言,她所剩的时间或许只有短短几年。少女的父母追悔莫及,以往女儿多次不适,都因经济拮据和她的懂事忍让而被忽略,连学校体检的异常也被误判为紧张。层层错漏,最终指向这个结局。
凌渊听完,内心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轻轻将手放在女友发顶,温柔地抚摸。“如果这病能传染给我,就好了。”他说,“剩下的时间,让我陪着你吧。”
白玲琳猛地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一个带着咸湿泪水的吻后,凌渊低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哪怕是确诊那天。”
“我怕……”白玲琳抽泣着,“我怕你知道后,就会离开我。现在我想通了,就算明天死,我也不怕……”
凌渊紧紧拥住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寒风吹过被泪水浸湿的衣袖,冰冷刺骨,但相拥的两人只感到彼此的温暖。
……
“老师!白玲琳和隔壁班那个凌渊,又在教室……亲上了!现在去就能抓到!”
面对女学生并非第一次的“举报”,班主任倍感头疼。曾经乖巧优秀的好学生白玲琳,在恋爱后,似乎变得有些“叛逆”,两人的亲密举动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我就剩几年了!现在不抓紧时间,难道等死了以后吗?”
班主任回想起之前与白玲琳单独谈话时,女孩那混合着绝望与执拗的眼神。思索再三,她将白玲琳的病情隐晦地告知了这几名带头的学生。
事情最终传到校长耳中,出于人道关怀与无奈,校方只得默许,要求老师们“视情况灵活处理”。
于是,在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他们升入了高三。
在高一新生致辞典礼上,作为高三学生代表的白玲琳完成了一段精彩的演讲。下台后,她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凌渊,在全校师生的注目下,面露幸福地挽住了他的胳膊。离开前,她甚至朝着曾多次举报她的那个女生方向,俏皮而短暂地做了个鬼脸。后者表面维持着风度,内心早已波澜翻涌。
课业日益繁重,然而高三下学期刚开学,白玲琳的病情急转直下,不得不入院依靠呼吸机维持。
最痛苦的是凌渊。他每天放学后便风雨无阻地赶到医院,在病床边摊开课本和习题,试图为成绩远优于自己的女友讲解功课。尽管这举动在已知的结局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呼——吸——”呼吸机规律地响着。白玲琳看着身旁凝眉苦思、努力组织语言的男友,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吞没。
“好了,我厌了。”她忽然出声,打断了凌渊的思路。
“啊?”
“学这些,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呼——吸——”
凌渊明白。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懂了。那以后,我只陪着你。”他收起作业本,“有什么想看的书吗?或者……我请假来陪你?”
“想看的书丽丽会给我带。你啊,就是想逃课吧?”白玲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哎呀,被玲儿大人看穿了。”凌渊摸着后脑勺,憨笑起来。
“噗……”被他刻意的搞怪逗乐,白玲琳难得地、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一个月后,她摘掉了呼吸机,但依然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点滴度日。
凌渊遵守承诺,每晚十点准时出现,讲述一天的新鲜事,最后哄她入睡。于是,有一段时间,白玲琳最期待的时刻,就是看着墙上钟表的指针走向十点。哪怕她常常失眠,也要在他面前装作乖巧入睡的模样。
深夜,她会悄悄打开翻盖手机,反复查看那些简短的短信往来。然后望着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发呆,她想按,又想起自己已经麻烦过护士太多。
……
“凌渊。”
“我在。”
“凌渊。”
“我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叫叫你。”
“哦。”
“凌渊。”
“在。”
“你……去找个新女朋友吧。以后,别来了。”白玲琳盯着被角,声音冷得像病房的墙壁,指尖却把床单捻得起了褶。几秒的寂静里,只有墙上规律的钟声。凌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短暂的声响,他盯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吧。我真的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未来……”白玲琳没有看他,声音冰冷。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渊眼底翻涌着被刺痛的神色,最终化为一丝决绝的怒意。“……好,如你所愿。”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又等了一小会,少女强装的冰冷彻底崩塌,泪水汹涌而出。挽留的话哽在喉头,终未出口。
第二天,男友果然没有出现。
……
一周后。
“咦?你家那位,真不来了?”朋友李丽来探病时问道。
“分手了。”白玲琳别过脸。
“我以为你只是说气话……”丽丽柔声道,“为什么非要赶他走呢?他那么爱你,你也爱他。”
白玲琳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好吧,”丽丽坐到床边,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我可以帮你叫他回来……”
“因为!”白玲琳突然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捶打她的肩膀,“因为……我太喜欢他了……喜欢……不能再拖累他了……”
泪水迅速浸湿了丽丽的肩头,丽丽轻拍着她的背,叹息道:“真是两个笨蛋……手术就在明天了,对吧?大医院技术好,一定能成!”
“嗯……可是,真的好痛,手术一次比一次痛……我还不如直接……”白玲琳哽咽着。
“打住!”丽丽捂住她的嘴,“总之!等你病好了,再把他追回来,他肯定还在原地等你。”
见少女没回话,丽丽起身,拿起包,“那我先去上班啦,晚上好好休息!别再熬夜看漫画了哈。”她走到门口又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匆匆离去。
病房重归寂静。白玲琳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低声自语:“如果能治好……就好了……”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手术在市级医院进行,很“顺利”。转回区医院后,面对白玲琳关于剩余寿命的追问,医生只是温和地鼓励她继续治疗,两个月后还有一场治疗。
两天后,凌渊抱着一叠漫画,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口。
“玲琳。”
“凌渊?”白玲琳先是一惊,随即故作平静,“我不是说了,别再来了吗?”
“丽姐说,手术很成功。”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我想见你,就来了。”凌渊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过……这可能是最后几次了。我……我答应我爸了,高考前要专心冲刺,不能总在上课分神。”
白玲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凌渊从桌上拿出一颗苹果,低头削起来,语速缓慢:“班主任也找我谈了几次,说我这成绩……再分心就真没救了。所以……我跟他俩保证了,这是最后一周来看你。”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目光有些闪躲,像是怕被看穿这借口的拙劣。“所以,就让我……再看看你,行吗?”
白玲琳却异常平静地接过,小口小口吃起来。两人一个默默吃着,一个静静看着,直到苹果只剩果核。
“嗝~”白玲琳不小心打了个嗝,见凌渊一直盯着自己,顿时满脸通红,伸手挡住他的视线,“别一直盯着!”
“你还是这么爱吃苹果……”凌渊低声喃喃,语气温柔。
“你说什么?”
“没什么。”凌渊摆摆手,“啊,对了!他们还说,让我顺便……呃,帮你整理一下高三下学期的复习要点。说你落下的功课,说不定以后……”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又提到了那个虚无的“以后”,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噗嗤。”白玲琳却笑出声,化解了这短暂的尴尬,“我想起高兴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光仿佛倒流。他讲着蹩脚的趣闻和学校里新发生的无聊琐事,她分享病房里看的漫画,两人默契地不再提那个“保证”和“最后期限”,直到凌渊起身告别。
周天,凌渊如期而至,这次他真带了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些零散的科目要点,但更多时间,他还是在兴致勃勃地描述学校各种瓜条糗事。白玲琳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戳穿他笔记里记错的知识点。
……
“那我明天再来。”第三次探望时,凌渊合上根本没写几页的笔记本说道。
“你不用天天来,快高考了。”白玲琳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不是……跟他们保证了吗?”
“还有两个月呢,这一周还没过完嘛。我……我笔记还没‘整理’完呢。”他抓了抓头发,眼神里带着恳求,“走了!”他挥手转身,拉开房门,却差点撞上门外戴着鸭舌帽的李丽。
“啊,丽姐,晚上好。”
李丽双手抱胸,站在门口,语气探究:“我好像听到,你跟谁保证不来了?”
凌渊回头看了看白玲琳,一时语塞。
“噗,先让他回去吧,丽丽。”白玲琳笑道。
李丽这才让开。凌渊如蒙大赦般离开后,她摘下帽子,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在演哪一出?怎么来了又说不能来了?”
白玲琳望着关上的门,嘴角挂着笑,眼泪却盈满眼眶:“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怕等我死了,他这么笨,肯定会一直想着我……”
“不准说这种话,”丽丽抱住她的脑袋,“所以你怕影响他,才说分手的?”
“对啊,他说老师家长让他继续好好学习……哈,好烂的借口,不过这样才能理直气壮地继续来看我吧。”白玲琳的眼泪终于滚落,“我都知道,他根本就没放下,可我……真的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李丽叹了口气,坐到床边,递上纸巾和带来的薯片。“两个傻子……来,吃点东西。”
“晚上吃会胖。”
“那你别吃。”李丽作势要收回。
白玲琳却迅速拿了过去,小口吃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薯片袋上。
……
高考前一个星期,凌渊最后一次来到病房。
“那道题果然是老师改错了,分数加回来了,排名应该能升一点。”
“那就好。”
“左海公园那对花猫生崽了。”
“真的?好想看看……”
“跟小猴子似的,不过挺可爱。”
“哪有你这样说小猫咪的!”
……
“所以,明天手术顺利的话,你还是有可能能参加高考?”
白玲琳只是耸耸肩。
“行,等考完后我再带苹果来。”凌渊打着哈欠站起身,“下周见。”
“凌渊。”
“我在?”他停在门口,回过头。
“我爱你。”
凌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温暖而腼腆的笑容。“我也爱你,玲琳。”
白玲琳用被子蒙住发烫的脸。“晚安。”
“嗯,晚安。”
一小时后,病房的灯还亮着。白玲琳怀里搂着与男友的合照。她盯着床边那袋苹果,右手攥着一把水果刀,指节泛白。钟声在耳边越来越小声,最后奇迹般的停了,只剩她最后压抑的哽咽,鲜血很快染红了全世界。
一周后,高考结束。
凌渊走出考场时,夏日炽烈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眩晕。世界嗡嗡作响,人声鼎沸,他却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狂欢,对新未来的向往。他的热忱,是见到某人前的激情与兴奋,他有无数的话语想倾诉。
可他走向的是,那个早已换人的房间。
少女的葬礼特地在考后举行,简单而安静,如同恋爱前的她。凌渊没有靠近人群,只是站在远处的榕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白玲琳的父母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们没有对凌渊说什么,那巨大的悲痛吞噬了所有多余的言语和情绪。两家的关系,在那天后便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几天后,李丽找到了他,塞给他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盒,眼睛红肿。“她留给你的。还有这个……”她又递过一部屏幕有裂痕的旧翻盖手机,“里面……有段录音。”
铁盒里只有一堆零碎的东西:一沓他们传过的小纸条,几张褪色的拍立得,几个两人间相互送过的小物件,还有三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李丽拿出第一张“这张是她给父母的遗书,我决定也给你看看,“她特地提到自己的死和你无关,让父母不要怪你,和打扰到你考试。”
凌渊点点头。
“后两张是两次手术前写的,好吧,东西收好,我先走了。”李丽抹了一把泪,离去。
第二张甚至标注了“等我死了再打开”,稚嫩的字迹旁还画着一个笑脸。内容很相近,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直白的不舍和最笨拙的叮嘱。
凌渊握着那张纸,在河边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被这些冰凉的小物件和滚烫的字句,一点点填满又撕开。清晨,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那段唯一的音频文件,也就是第四封信。
指尖在播放键上悬停良久,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将手机放回铁盒,收好。有些话,他还没有准备好去听。何况这是少女死前几分钟录的。或许要等到某个他能真正带着笑容回忆她的日子,少女所希望的那样,也或许永远等不到。
秋风再起时,凌渊已经离开了和平村。他的高考成绩谈不上非常出色,但足够去往南方一所普通的大学。火车开动时,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那里埋葬着他的童年和一场过于仓促的青春。
大学生活平淡而忙碌。他交了几个朋友,参加社团,按时上课。只是他总是习惯性一个人吃饭,每次买完水果,总会对着多出来的那颗苹果发呆。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只在偶尔看到他对着一个旧铁盒或手机里的音频文件发呆。
四年后的某个春天,凌渊和舍友去郊外爬山。站在山顶,春风和煦,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恣意,阳光毫无征兆地刺破云层,洒满整片山谷。
凌渊忽然想起了那个冰冷的秋夜,手机屏幕微光映出的音频。也想起了更久以前,一个女孩在冬日的晨雾里,红着脸对他说:“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风穿过山林,带来泥土和新叶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萦绕心头多年的滞重与钝痛,仿佛终于被这浩荡的春风,吹开了一丝缝隙。
他知道,有些告别需要一生来完成。而有些爱,在终止于死亡的同时,也以另一种方式,赋予生者继续前行的、微弱的勇气。
他戴上耳机,播放那段音频,听完后,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迎着风,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凌渊?你人呢?”舍友在远处喊道。
“来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