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的绿色植被覆盖住田地下的碎石墙、四周起伏的山野上也满是挨挤的翠绿树冠,阳光暴烈,群山间的小村正是盛夏。此时,我家院子里的大人们正和衣躺在窑洞内的土炕上歇晌,但我却丝毫觉察不到那熬人的暑气、正精神振奋地、用双手和双膝支撑着身体、跪趴在窑洞内靠着白色石灰墙放置着的黑色平柜顶上、伸出右手、用拇指按下了面前黑色的、笨重的彩色电视机右下角的开关,随着乳白色的屏幕迸发出光亮,画面显示出了一个坐在薄纱背后、看不清具体面容的人影。
就在我打算先按动位于屏幕正下方的按键来调低音量、以免吵到正在睡觉的人们、然后再换台的时候,屏幕左右两边竖着的电视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女性轻柔且坚定的声音:“我不想让人们看到我现在老去时的样子、我希望在他们记忆中的我永远是年轻漂亮的。”
于是七、八岁的我在调音后顾不得换台,开始皱起眉头怔怔地思索着她的模样、但却怎么样也想不出什么是“年轻漂亮”的样子,于是便按着按钮换过了台,看起了不知道看过了几遍的《喜气洋洋猪八戒》,里面正播放着由‘愚公移山’改编而来的故事。随后趁着播放广告的时间,我爬着退到了挨着平柜摆放着的木椅上、然后再下到贴着白色瓷砖的地面上,转身背靠着窑洞、沿着土炕与白墙之间窄窄的过道、走出了房门。
此时,下院里种着的、高度几乎与我身后的窑顶平齐的苹果树上,不时有阵阵热风吹过,晃动着在今年新生的棕色枝桠上长着的、晒地有些曲卷的树叶,不经意间,还露出了许多颗被绿色叶团包围着的、低坠着的青的果。在我走过空阔院子的黄砖地面上浮动着的海浪一般的黑色树影后,又向前走了几步、出了院门、向着院门外不远处的厕所走去。
当我回忆童年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最先显现的便是这一幕。
因为在家里的我总是很幸福,所以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不曾离开父母、不曾离开家乡,我的人生会不会少一些不幸、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直到某天,我好奇地问了我的奶奶一些关于她的过去的事情后,我才明白,我所幻想的那种人生,是从来就不存在的,因为人类本就是在不停地迁徙的,我只是开始地早了一点而已。
奶奶说,我的曾祖父是为了躲避侵华日军的迫害、所以才从别的村落逃到这个村子的,那以后,他就在村落之外的山上挖出来的、别人弃置的土窑里生活,直到后来抗战胜利、中国解放的时候,国家给才他分配了一所院子。那是村里地主家的院子。
奶奶说,爷爷和他的六个兄弟姐妹都曾在那间不过三孔窑洞的小院里生活过,直到他的三个姐姐嫁人、他和另外的三个兄弟们结婚、并且各自的孩子都在那院子里长大了以后,他们三兄弟才陆续在村里别的地方修建、或者继承了各自的房屋,继而搬离了那里。现在,每当过年的时候,父亲还会带着我去给那里的院门两边贴上对联、尽管我们两人都没有在那里生活过。
父亲说,我们家现在所住的院子,就是我爷爷亲手修建的,并且只用了石头,而且那时候不管谁家修屋建院,全村的人都会来免费帮忙,甚至不需要一餐饭作为回报。
年幼时的我曾在家里看见过爷爷的吊线锤、瓦工刀和抹灰铲,所以我隐约知道爷爷是会盖房子的。父亲说,爷爷那一辈人都会的这门技艺,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中却失传了,因为许多年轻人离开了村子,也因为人们不再需要用山上的石头盖房子了。
就如同在我家里的泥柜里用报纸包着的、虽然涂满了油脂但却依然布满锈斑的杀猪刀一样、泥瓦匠这一职业,在这小小的山村里再无用武之地。于是在我因为想要重温曾经的记忆、所以回到了儿时曾待过的几个村落的时候,便好奇地、有意无意地,观察过了许多由于无人居住维护、所以逐渐坍塌的窑洞,开始想象着爷爷那辈人建造我家窑洞的过程:
我家的院子位于整个山村的半山腰处,背靠着北边的山体,院子的左侧有一条通往窑顶与山顶邻居家的石子路;右侧是同样沿着山体水平修建过去的许多邻居家的院子。
我想,当时的人们一定先是在山壁前的空地上挖出窑洞地基的轮廓、然后夯实地面,再在修建的平整的山壁上,用山上开采来的石灰岩和某种调制的泥土修筑起了一堵石墙作为窑洞的后墙。然后在后墙之前的地基上,一边向上填土作为脚踏、或者使用了一些建筑工具,距离均匀地修筑起了五堵石墙,又在石墙前的尽头处做好土炕的烟道、以及窑洞的外立面。
也许是为了稳固、也许是为了保存温度,四孔窑洞的洞口处都各自靠外修筑起了一堵占据洞口三分之一宽度的外墙,而外墙的另一边、则向洞口的中心处延伸修筑了一堵墙柱。然后在石墙之间、两边的墙顶上、向上并且逐渐向中心堆砌石块、形成了桥洞一样的拱顶。而在外墙顶与墙柱顶之上修砌好整个窑体仅有的、三块带着人工开凿痕迹的“扇形”长石条、组成了一个拱形的半圆轮廓。
然后再用青石块修筑、填平了四个拱顶轮廓之间的空隙。
外立面修建好以后,就开始要在拱顶上铺设泥土用来防止雨水渗入了。
人们先是沿着窑洞的顶上,铺设上许多探出平顶的石板作为屋檐,然后在屋檐上修筑压檐墙用以加固。然后再在檐墙与其后山壁之间的空地上铺好泥土。由于房屋的西侧下是一条大坡路、东侧下是邻居家的屋顶,所以窑顶的左右两边都修筑起了石墙用以避免泥土倾泻,最后再用“平锤”把虚土压实,窑洞的屋顶就修建完成了。
整个建筑裸露在外的墙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颗石块的大小、以及它们那不规则、并且向外凸起或者向内凹陷的平面。它们的缝隙间均用水泥混合着沙子所组成的粘合剂所填满,多出来的部分则被建筑者美化抹平,也因此在墙体上留下了许多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水泥圈。在墙体整个平面的中心处,还向内掏出了一个带有石台与石檐的长方形神龛。
屋顶与外立面修建好以后,就要安装门窗了。
人们先是在洞口的外墙旁边用石头修筑起一个半人高方形平台,然后在上面安装好窗框,把石台分成了里、外的两个窗台。在窗台的侧面与洞口另一边的墙柱之间,安装上门框。门楣与窗楣平齐、由一根高十公分左右的方条长木梁所组成,其上安装着被两根竖着的窗框所分割成三块的扇贝形状的玻璃窗户。
最后则是安装门。
高二十公分左右的门框上安装着的内门是向里开合的、带有木头插销的向开合的厚重木板门;外门则是一扇只能向外打开、安装着像牛奶提手一样的铁质拉手的绿色西式木门,其上还有着一扇十字透明玻璃窗。两扇门之间由一条拇指宽的木条阻隔。
迈过门槛,走过里、外两个窗台之上的拱顶后,是进深大概五米长的窑洞。拱顶、以及窑洞的两边内墙与其上的拱墙上,全部都涂抹着白色的石灰用来防潮和防止草木生长。右手边,窗台与外墙之后的地上修建着土炕,其余的整个地面上,都贴着花纹早已经模糊得不可分辨的正方形白色瓷砖,左手边,木板门后的墙柱上用四个铁钉卡住四边、安装着一面高度正好到人脸的长方玻璃镜,镜子下的铁钉上还固定着一块长方形的木板片,其上放着梳子和一些女人的杂物。
继续向前,过道左边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用蓝色圆柱铁条箍成的脸盆架,其上放着一个金属材质的白色脸盆,脸盆后像是椅背一样的铁架上左右各搭着一条白毛巾,毛巾下是两个同样用铁条箍成的香皂架。
脸盆架旁边的地上放着暖壶,再走几步的墙上挂着一副玻璃后贴着许多相片的绿漆木质相框。相框的右下方是一张靠背贴着墙放置着的棕红色木椅。
窑洞后墙的中间位置摆放着一张黑漆桌子充当贡台,其上常年放着香炉。贡台正面的边沿下,用钉子钉着一张贴到地面的方形红布、后面放着一些杂物。贡台上方的后墙上,从左到右贴着三张小神像,依次是灶王、玉帝、以及土地,在这三张神像之上的窑墙上,还贴着一张半人来高的财神的画像。贡台左边,石桌与后墙的夹角处放着一些土豆、南瓜等易于存放的蔬菜,右边的墙角处放着一张带有玻璃门的蓝色木头立柜。窑洞左右两边的墙上贴着用于装饰的贴画和挂历。
在窑洞拱顶的中心位置、一个内外贯通的小孔洞内、穿着的一根电线在越过拱顶后向上二十公分左右、攀登到了窑顶,然后再一路用线钉固定、在窑洞的中心位置打结、垂落下来,吊起了一个钨丝灯泡。
内部外墙与墙柱之上、与木梁平齐的位置,一左一右各钉着一根粗铁条,在铁条尽头处弯折而成的孔洞里,横向拉着一根铁丝,其上挂着印有菊花花纹的棕黄色绒布窗帘。铁丝下方的外墙上,安装着一个圆形的电灯拉线开关,其下带着一根长长的绿色尼龙线,与平柜顶上、两座墙体之间横亘着的用来搭衣服的细线别无二致。
窑洞外的院子里,分为了上、下两个院台。
上院台用石灰混合着水泥和烧过的煤灰铺就,在尽头的位置同样用了建窑的青石块加固,左右两边院墙处,都各自修建了一间平房作为厨房。下院则是用金黄色耐火石砖铺就,在院心处还挖了一口水窖。
下院东侧,沿着院墙直到大门口,用红砖修建了两间平房。院子南侧、和平房的尽头形成夹角的位置,立着一堵红砖墙,墙上大概人脸高的位置,也有一个神龛,里面贴着一张土地的画像。石墙旁是左右开合的黑漆铁质院门,院门过去的红砖院墙一直修建到了和西侧院墙相接的位置,墙下大概留出了一米宽的土地,长着许多杂草,墙上还有这用以排水的方形孔洞,洞外是一个向下的方形雨水沉淀池,坑上有一个圆形的孔洞,用以让雨水回流到水窖里。西南角的位置还养着许多土鸡。
院外西侧,越过连通南北村落的土路,是一条不到半亩的菜地,菜地上种着各种时蔬,再向西去、是一户人家的窑顶。菜地南侧向下挖着猪圈、北侧同样挖着一口带着沉淀池的水窖。
爷爷奶奶共有四个孩子。现在,大儿子夫妻两人,带着两姐弟在乡里租着房子教书,只在周末才会偶尔回来,二女儿和三女儿都已嫁人,大部分时候都是父母和我同他们居住在这里。爷爷早在姑姑们没嫁人之前,就给他们兄弟俩分了家,院子、菜地一分为二,就连水窖也是一人一个,但唯独没有留他自己住的地方,也没有给女儿们留点什么,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分给大儿子和二儿子的窑洞之间搬家。
沿着院外的土路向北走一段时间、然后左转沿着一条圆形深坑上的弯路、走下村里的土坡,然后向右沿着两山之间夹着的、一侧是干涸的河道、一侧是矮山的公路,向着群山的更深处弯绕着、曲折着,那样子走过两个村子后,就是我的一个姑姑嫁过去的村落,在我小时候,她偶尔会带着她的孩子来看望我的爷爷奶奶。
上完厕所后、从院外回至院内,阳光晒得我的皮肤有些发紧,感到不适的我赶紧跑回窑洞、经过尚在午睡的许多大人的脑袋,像往常一样爬上了与椅背高度平齐的平柜,就那么着、消磨着午间闲散的时光。
那以后过了不久的某天早上,由于东面平房的遮挡,新生的温柔的阳光只能照射到小院的西侧。飘忽的云影偶尔会在地上那此时只有一半金黄的院子上掠过。地面上虽然无风,但却也有着早夏清晨的凉爽。
这时大概是七点来钟,刚从最东侧窑洞醒来的我,推开木纱门走了出来,扭头就看到大我几岁的表姐正站在上院台的阳光下歪着头、用白色毛巾揉搓着她那浓密的黑色长发。
她脚边不远处的阳光下,在青石台阶上摆放着盛着半盆水的银白色的铝制脸盆。姑姑在下院弓着身子、正给低着头半蹲在脸盆前的表妹洗发。随着她一手按着表妹的脖子、一手在她头上抓揉,表妹很快就因为头发被拽断而开始喊叫,姑姑也开始生气的大声叫嚷。于是无法忍受争吵的我,马上就避开了她们。
在一片喧闹声中,我的目光向着面前紧闭的黑色铁门看去。
门右边院墙下的土地上种着的一根葡萄藤的蔓子,正懒懒地横着伏在墙上,它蜿蜒枝干的尽头处、新生的绿色的枝条上长着的绿色的触须滑稽地向上翘着,仿佛是想要在一片虚无的空气中抓住什么东西。我记忆中,那颗葡萄藤总是在结出一嘟噜、一嘟噜的青果以后,就因营养不足而停止生长,然后在秋天枯萎、衰败,就像它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青涩的坐果时期。
随着我的目光掠过墙角处、那用树枝围起来的鸡窝里养着的几只土鸡后,我又被那颗在阳光下的苹果树所吸引。那上面的青果此时还未熟成,入口会有些干涩、发柴。看着它,我想起了之前曾常常爬上那果树的侧枝、扶着树冠下粗壮的枝干,透过绿叶之间的缝隙不止一次地眺望过院墙以外的世界、那座绿色满布的山峰。
此时,果树下表妹的头发已经洗好、姑姑嘴里边喊着:“再也不给你洗头了,一点儿疼也吃不住”,一边端着脸盆起身、把水扬到了院子里,回到了正窑。不一会儿,表妹也很快擦干了头发、停止了哭泣,在她们梳好发后,无心去正窑看电视的我们三个孩子一起跑跳着出了院门,去了村落的近处四处玩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