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出一股闷热的焦味。高一新生们穿着迷彩服,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汗顺着后颈往下淌,迷彩服领口湿了一圈又一圈。
沈默站在队伍倒数第三排。他在这个班里还没有认识几个人,但已经开始慢慢摸清了一些规律——站他前面的男生叫刘腾,嗓门大,话多;站他右边的男生姓陈,不太爱说话,但笑起来牙齿很白。而隔着两排的距离,他的视线越过前面男生的肩膀,落在了一个背影上。
是个女生。扎着低马尾,头发很长,发尾刚好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柔亮的颜色。
她站得很稳,像一棵不太需要风也能自己立住的树。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他当时心里没想别的,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
军训头几天,沈默开始慢慢融入这个班。他跟刘腾熟起来的过程很简单:跑操的时候刘腾跑不动,沈默在旁边说了句“嘿,教官在看你。”
给刘腾吓得腰板挺的比钢板都直,硬是挺着腰杆就跟着他跑完了最后一百米。从那之后刘腾就经常凑过来跟他说话,有时候是借水,有时候是问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多,有时候就是单纯的说点骚话“哎,默哥,你觉得咱们班美女多不”。
沈默的话也慢慢多起来了,不是那种刻意找话说的多,而是坐在操场上休息的时候有人搭一句,他就能接一句。他这人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不怎么端着,别人跟他说话他不会让人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拉近距离,还经常说点骚话,让大家都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高中跟初中有啥区别,有人抱怨课多,有人说军训太累。沈默坐在旁边听了两句,插了一句嘴:“现在累一点也好,以后上课趴着睡就不会腿抽筋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刘腾补了一句:“默哥你说话咋这么骚。”沈默说“学着点,跟你默哥学点骚话,撩妹不在话下。”让大家笑的合不拢嘴。
后来班里的男生开始陆续认识他了,有人叫他“默哥”,有人叫他“沈默”,也有人直接喊他名字。他记人很快,几天下来,班里大半张脸他都能对上名字了。这种“跟谁都能聊两句”的本事在他身上显得很自然,他不会刻意去讨好谁,也不会冷落谁,时间长了,班上男生渐渐默认他是那种“好相处”的人——不是班上最显眼的那个,但大部分人都愿意跟他搭话。
跑操开始以后队伍慢慢松散了。沈默跑了两圈不算累,倒是刘腾喘得跟风箱一样,跑了没几步就开始喊热。沈默笑了一句:“你这才跑了多远就跟风箱一样了,再多跑两公里是不是都可以cos大风车了。”
刘腾抬头看了他一眼:“默哥嘴下留情。”沈默又笑了一下,没回嘴,继续跑。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步子快慢不一地往前挪着。那几天军训跑操的时候,沈默经常被喊名字。有人拍他肩膀说“默哥你跑慢点等我”,有人跑过去蹭一下他的胳膊说“你今天有点痞帅哦,是为哪个妹子精心打扮的”,也有人远远喊一声“沈默——”然后摆个手就当打招呼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快就被记住了,但他也没多想,可能是自己的痞帅吸引到其他人了吧,反正跟谁都能说上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天跑着跑着,刘腾忽然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某个方向看,拐着沈默一胳膊肘:“哎,默哥,你看右边——那个扎双马尾的,好好看,长在我审美上,我的心都快化了。”
沈默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隔壁班的方阵里确实有一个女生,头发扎成两个揪揪,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白净,鼻梁很高,眉目很亮。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哪个班的?”“不知道,看着像十班的。”
“你咋知道是十班的?”“我昨天路过她们班看的,她站第一排,好认得很。”“哟,你小子,眼光够好使啊”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你去问问呗,默哥你去。”沈默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咋不去?”“人家又不知道我叫啥。你认识的人多,你去呗。”“我这如雄狮一般的男人需要主动吗,雄狮都是等着母狮主动求偶的”,继续跑。
但后面的几个男生也开始跟着凑热闹了,嘴碎的、起哄的、拍肩膀的——声音越拉越长,从两个人变成四五个人,整个队伍的节奏被这一阵闹哄哄的喊声带偏了。
“沈默!沈默!去要个微信!”
他们喊得很有节奏,像是在喊加油一样。沈默想压住他们,但他越摆手他们喊得越来劲。前排的女生已经开始回头看是怎么回事了。沈默加快了步子想要拉开距离,但身边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接话,他跑得再快也甩不掉那阵声音。沈默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滋……的一声,总教官的哨声在跑道边炸响了。比蝉鸣还刺耳,比任何口令都响亮。全场安静下来。“全体停下——那个班!对!就你们班!给我出列!”
太阳底下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沈默站在队列里,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咬着牙没有动,也没有供出是谁先起的哄。他不喜欢在事后把事情捅破,也不觉得告状是什么光彩的做法。
既然喊的是他的名字,那这个锅他扛了也就扛了。旁边几个男生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出声。女生那边却不一样——有人皱着眉,有人撇着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沈默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时候,不是善意的那种。
他知道她们在怨什么。全年级二十几个班,只有他们班被罚了。
起因就是几个男生喊他的名字,闹到了总教官耳朵里。沈默也是挺纳闷,自己的痞颜没有吸引到女生倒是吸引到了总教官。
他站了二十分钟,腿酸、脸热、后背的汗一直没干过。
人群里,他看到了那个低马尾的背影。她也站在队列里,隔着三四个人的位置,侧脸被晒得泛红,头发被风吹乱了几丝。
她没有回头看沈默,也没有跟旁边的人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嘴唇微微抿着,肩膀绷得很紧。
他只是记得那个背影、那股风里吹过来的味道,和全班罚站那天她安静站着的样子。沈默有一个预感,他或许会跟这个女孩有些许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