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夏天,蝉鸣把整个清溪镇灌满了。
九岁的林远舟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水是凉的。清溪河从山坳里拐下来,在镇子东头打了个弯,留下一片浅浅的水潭。最深的地方也只没过他的腰。
“远舟!这边!”陈默站在下游,举着个空罐头瓶,里面已经装了两条手指长的鲫鱼。
林远舟蹚水过去,弯腰摸石头缝。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螺蛳。手指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猛地一缩——一只癞蛤蟆蹦出来,溅了他一脸水。陈默笑得弯了腰。
“你抓鱼还是抓癞子?”
林远舟抹了把脸,也笑了。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妈说像他外公。外公住在更深的山里,一年见不到两回。
河滩上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棒槌砸在青石板上,砰砰砰的,像心跳。洗好的床单晾在河边的灌木上,白的、蓝的、碎花的,在风里鼓成一面面旗。
林远舟把癞蛤蟆扔回水里,继续摸。他摸到一条鲫鱼,滑溜溜的,挣扎着从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手心一片冰凉。
“算了,回家。”陈默说。
两个人光着脚丫子走上河岸,脚底的湿印子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嗞嗞地响。
杂货店是林远舟他妈开的。就是自家临街那间屋,两个玻璃柜台,卖些盐、酱油、作业本、铅笔、一角钱一包的酸梅粉。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几排塑料袋小零食,花花绿绿的,像一串串灯笼。
林远舟从不拿店里的东西吃。他妈说过:“这都是要卖钱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
“桂兰,你这腰疼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县医院查查吧。”隔壁张婶的声音。
“没事,就是站久了。”他妈的声音,有点虚,“歇歇就好。”
“你上次也说没事,结果呢?在诊所输了三天液。”
“诊所便宜。”
林远舟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母亲坐在竹椅上,一只手按着腰,脸上没什么血色。她姓周,叫周桂兰,三十五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碎花衬衫洗得发白,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
张婶又说了几句,走了。林远舟才迈进门。
“妈,我回来了。”
周桂兰抬头,笑了:“又下河了?裤子湿了没?”
“卷起来了。”
“去把脚洗了,一地泥。”
他去院子里的水龙头冲了脚。回来时,母亲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东西,牛皮纸包着,递给他。
“你爸从县城带的。”
拆开,是水果糖。橘子味的,硬糖,透明塑料纸扭成两朵小花。一共八颗。
“你爸到县里开教研会,顺便买的。”周桂兰说,“给你和小禾一人四颗。”
妹妹小禾在里屋睡觉,五岁,扎两个小揪揪,嘴巴微张着。林远舟把四颗糖放在她枕头边,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头上炸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门响了。父亲回来了。
林德厚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后座夹着黑色公文包。白色短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黑瘦的脖子露着。四十不到,头发已白了一小半。
“远舟,来搭把手。”
林远舟跑过去。父亲从后座卸下一袋米,让他抱进屋。米袋比他想象的重,他踉跄了一下,擦着门槛过去的。
“爸,县城好不好耍?”
“好耍啥子,开会嘛。”林德厚用毛巾擦脸,“你猜我在新华书店看到啥子?新出了一套百科全书,精装的,这么厚。”他比了个厚度。
林远舟眼睛亮了一下。
“定价太贵了,一百多块。”林德厚叹了口气,“等你上初中再买。”
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已经学会了在父亲说出“太贵了”之前就先不抱期望。
晚饭是母亲做的。苦瓜炒蛋,凉拌茄子,一盆丝瓜汤。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热气搅得满屋都是。
林德厚给儿子夹了一块苦瓜:“多吃苦瓜,清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林远舟把苦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了,没敢细嚼。
饭后,母亲洗碗,小禾在院子里追萤火虫。林远舟搬了竹椅坐门口,父亲挨着他坐下,点了根烟。
“远舟,期末考试语文多少?”
“九十七。”
“数学呢?”
“一百分。”
父亲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比上学期退步了。上学期两科都一百。”
林远舟没说话。他盯着对面屋顶上的猫,眼睛发绿光。
“我不是说你不好。”父亲弹烟灰,“你要靠自己。将来考到县城读初中,考到成都读高中,考到BJ读大学。走出去,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镇上。”
“爸,我今天看到一本童话书。”林远舟忽然说。
“什么书?”
“安徒生童话。在新华书店。”
父亲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上摁灭:“你想买?”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就是说一下。”
他本来想说“我想买”。但他看见了母亲今晚吃药时,把一片白色的药片掰成两半,分两次吃。那药她每天都要吃,医生说不能断。一瓶六十多块钱,吃半个月。十二块八毛钱,够买好几天的药。
他没有说。
清溪河在远处汩汩地流着,声音轻得怕惊动了谁的梦。
他不知道这个夏天是母亲身体最后的好日子。他也不知道,后来他会用一辈子去怀念这个下午。
此刻,他只是坐在竹椅上,闻着父亲身上的烟味。小禾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她终于捉住一只萤火虫,捏在手心里,从指缝透出一点绿光。
“妈妈你看!”她喊。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笑了。
这个笑容,林远舟记了一辈子。
童年的河永远在身后流,你以为它不会干,回头时已经找不到下水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