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九月的第一道裂痕时,林星禾正蜷在画室最后一排画架后。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气味黏在空气里,混着窗外玉兰树晒蔫的甜香,让她想起七年前沾在江予辰白衬衫上的那滴樱桃汁——也是这种稠得化不开的腥甜。
铅笔尖在素描纸上沙沙游走,却总在勾勒到右手时折断。画里的人坐在三角钢琴前,黑发垂落遮住眉骨,修长的指节悬在琴键上方三寸,像被丝线吊着的提线木偶。林星禾咬住下唇,笔杆重重戳在画中人绷紧的小臂,那里本该有枚淡青色胎记。
“第七次了。”
琴声骤停的瞬间,林星禾差点戳穿画纸。江予辰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沾着琴键凉意的手指捏住她发烫的耳垂,“偷画要交版权费的,小林同学。”
林星禾慌忙用衣袖盖住画纸,袖口的钴蓝色颜料蹭上他腕骨。那截冷白皮肤上横着道浅褐疤痕,是去年校庆时她打翻热可可留下的。此刻那疤痕随他低笑的喉结轻轻震动:“这次怎么不画我弹琴的样子?”
“你右手小指抽搐了三次。”她盯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方才那曲《月光》第三乐章,本该雷霆万钧的八度音程像被砂纸磨过,泄露出藏不住的滞涩。
江予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转身时银色耳钉擦过她鼻尖,“老毛病。”他抓起钢琴上的玻璃药瓶,六棱瓶身在夕阳下折射出冰锥似的光,“要不要分你两片?美术班那群人说你最近总揉手腕。”
林星禾盯着药瓶上模糊的德文标签。和她随身携带的白色药瓶几乎一样,除了颜色——他的深蓝,她的纯白,像他们永远错开的命运线。七年前樱花树下他递来创可贴时也是这种表情,温柔得让人想哭。
“江予辰!”教导主任的怒吼撞碎玻璃窗。江予辰迅速把药瓶塞进她掌心,指尖残留的琴键凉意渗进她滚烫的血管。林星禾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肩胛骨把校服衬衫撑起的褶皱,和画纸上未完成的线条完美重叠。
暮色漫进画室时,林星禾在颜料柜后听见了瓷器碎裂声。
“离那个病秧子远点!”江母的声音像淬毒的银簪,“别忘了下个月苏家的晚宴,你该陪蔓蔓挑订婚戒指了。”
林星禾的脊柱撞上铁质柜门,药瓶在掌心勒出深红齿痕。蝉鸣突然变得刺耳,无数根钢针顺着耳道往心脏扎。她听见江予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琴键更冷硬:“您当初求林阿姨签保密协议时,怎么不嫌她是病秧子?”
颜料架上的钴蓝颜料突然倾倒,泼在白天那幅未完成的素描上。少年绷紧的小臂染成诡谲的深海色,那滴虚构的樱桃汁终于变成真实存在的污渍。林星禾抓起画纸撕扯时,才发现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字:
明天带樱花酥来琴房,换你上个月藏起来的止痛贴。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颜料泊里,像被碾碎的月光。林星禾把药瓶贴在心口数心跳,第一百二十下时,窗外传来《月光》第三乐章的旋律。这次没有错音,暴烈的琴声裹着蝉鸣撞进夜色,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疼痛都砸进黑白键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