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清远伯爵侯府。
清远侯府正堂之中,斥责之声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屋梁都似在嗡嗡作响。院落之中的奴仆们噤若寒蝉,胆子小些的早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堂前地上,跪着一男一女。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被这震耳欲聋的怒骂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尖利,更添几分混乱。
厉声斥责之人,正是当朝清远侯——刘允德。
他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激动到极点,指着堂下跪着的二人,字字如刀:“逆子!你非要把你老子活活气死才肯罢休?礼部侍郎家的千金,门当户对的大好姻缘你弃如敝履,反倒与一个青楼女子有了孽种!我刘允德一生清誉,竟要毁在你手里!当初当年难产,你娘以命换命才保下你,她若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荒唐放肆,怎能瞑目!”
跪在地上的男子,正是清远侯独子——刘念吴。
身旁那女子,便是刘允德口中的青楼女子,名唤凝红。
刘念吴抬起头,神色冷硬,毫无惧色:“父亲,孩儿有话说。八个月前,我不过是去了一趟淮南河悠然居,仅凭外人几句闲言,再加上前几月我不慎丢失的一枚玉佩,您就断定这女子怀中孩儿是我的血脉?未免太过草率。”
说罢,他转头看向凝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笑:“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那日在悠然居,我遭燕二等人暗算,人事不知,后续发生了什么,我全无记忆。我也懒得猜你是受何人指使——你既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那便好办。”
刘念吴目光一沉,看向堂上父亲:“我们滴血认亲。”
刘允德与儿子目光相撞,沉默片刻,终是咬牙喝道:“来人!取银针、清水!滴血认亲!”
刘念吴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跟随自己多年的书童顺伟,微微招手。顺伟立刻快步近前。刘念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快速吩咐两句,顺伟心领神会,跟着前去取银针的下人一同退下。临出门前,刘念吴又故意提高声音:“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不多时,两名下人重新入内,一人端着一盆清水,一人捧着托盘,盘中静静躺着三枚明晃晃的银针。
刘念吴率先起身,取过一根银针,在食指指尖轻轻一刺,一滴鲜红血珠滚落,坠入水中。
随即他走到凝红面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个满眼含泪、楚楚可怜的女人,眼中尽是轻蔑。他小心托起襁褓中婴儿的小手,用另一根银针在婴儿拇指轻轻一扎,一滴更为娇嫩的血珠,也落入同一盆清水之中。
刘允德快步上前,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于水盆之中。
两滴血初时各自悬浮,互不干涉。片刻之后,婴儿那滴血缓缓散开,血晕慢慢靠近刘念吴的血滴——下一刻,两滴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相融,再不分彼此。
“荒唐!真是荒唐!”
刘允德见状,如遭重击,面色灰败,痛心疾首,“我刘家世代功勋,恪守礼法,怎会出了你这般罔顾伦常、胆大妄为的逆子!”
刘念吴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再度看向凝红,此女依旧掩面痛哭,可那眼角眉梢一闪而过的细微得意,终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刘念吴心中飞速盘算,面上却骤然露出惊色,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时间拨回两个时辰前。
燕国公府。
一道黑衣人影如鬼魅般飞身闯入后宅,瞬间惊动前院后院两拨护卫高手。黑衣人轻功卓绝,在庭院之中辗转腾挪,一边从容躲避围追堵截,一边刻意将众人牵制在此。
同一时刻,燕国公府内宅小院——沁竹轩。
国公正室糜夫人,正满脸温柔地逗弄着摇椅之中刚出生不久的三公子燕止。婴儿粉雕玉琢,肉嘟嘟的小脸惹人怜爱,糜夫人看得满心欢喜。
突然,一名丫鬟跌跌撞撞撞开小院大门,高声疾呼:“有刺客!有刺客!快保护夫人和小公子!”
全院仆役丫鬟闻声大惊,纷纷围拢过来。那报信的丫鬟径直冲入屋内,快步奔向糜夫人,语气焦急:“夫人,刺客朝沁竹轩来了!快把小公子交给奴婢,咱们速速躲避!”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抱孩子。
糜夫人却骤然警惕,抱着婴儿猛地后退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你是哪个院里的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她目光一扫,落在对方耳上那对郁金流苏耳环,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糜夫人不退反进,退至窗边,陡然拔高声音厉声高呼:“来人!将此婢拿下!她才是刺客!”
便在此时,院外一声巨响——
一名护卫被那黑衣人狠狠一脚踹中胸口,身形如断线风筝般砸在院中凉亭之上,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屋内众人皆是一怔。
电光火石之间,那假丫鬟眼中凶光毕露,不再伪装。她身形一闪,欺身而上,一记浑厚掌力重重拍在糜夫人右肩。
“咔嚓”一声轻响。
糜夫人肩膀瞬间脱臼,剧痛攻心,怀中婴儿脱手而出。假丫鬟左手如电,顺势稳稳接住,抱着婴儿纵身破窗而出,脚尖一点院墙,再一踏屋顶,身形如惊鸿般远去,方向直指——淮南河悠然居。
屋内,糜夫人右臂垂落,痛得面色惨白,却顾不上自身伤势,发疯一般哭喊:“废物!一群废物!快追!把我儿追回来!我的止儿——!”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反应快的护卫早已追出府外,迟了一步的也纷纷提刀紧随其后,一路烟尘,朝着淮南河狂奔而去。
悠然居后院。
凝红正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轻声哄逗,神色间满是母性温柔。
破空之声骤起。
那假扮丫鬟的女子抱着燕止,几个起落便落在院中,摘去头上假发,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容颜。
凝红抬头一见来人,脸色骤变,连忙将怀中婴儿轻轻放下,屈膝跪拜,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敬畏:“属下凝红,见过圣女大人。”
被称作圣女的女子淡淡一笑,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小红儿,有一桩任务交给你。”
她将怀中熟睡的燕止递过去:“你把这个孩子,抱去清远侯府,就说这是刘念吴的亲生儿子。至于刘念吴真正的骨肉,暂且交给我。”
凝红一愣,回头看向摇篮里自己的亲生孩儿,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她甜甜一笑。
她心头一软,面露不舍:“圣女大人,可这摇篮里的,才是刘念吴真正的孩子啊……”
圣女依旧笑意温婉,眼神却渐冷:“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办好我交代的事即可。你的孩儿,我自会替你照看。莫要在这温柔乡待得久了,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
凝红身子一颤,不敢再多言,躬身接过圣女递来的婴儿。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摇篮中的亲生骨肉,一咬牙,转身从小院后门离去,一步步走向清远伯爵侯府。
院中恢复安静。
圣女缓步走到摇篮旁,蹲下身,伸出纤细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肉嘟嘟的小脸。
小家伙丝毫不惧生,反倒对着眼前漂亮姐姐咯咯直笑,小手还下意识抓了抓她的指尖。
圣女眸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柔和,轻声自语:“小家伙,倒是可爱得很。希望你那位素未谋面的娘亲,也如你一般讨人喜欢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