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元年三月初三,正值上巳佳节。洛阳城的朱雀天街已然成了浮世人间的修罗道场,金粉朱紫涂抹的九重宫阙间,丝竹笙歌如水银漫流。皇城西隅,太液池上浮着十丈长的彩舫,重檐雕阁宛如水上宫阙,垂下的金丝帘幕拂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连飞溅的水珠都透着富贵气。池边临水台上青玉案排开,东海明珠织就的簟席铺得光华灼灼,象牙箸、犀角觞在琉璃宫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仿佛天河水泻入凡尘。
“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司徒王衍执起犀角觞,玉山般清癯的面孔映着烛火流光。他身侧一位虬髯使臣捧盘而笑:“此为河间王特贡之乐班,十二童子皆以玉石琢骨,檀香浸魂,鼓一声而九霄云动,箫一弄则四海波平——”话音未落,池心彩舫上倏然跃出七宝莲台,十二童子雪色舞衣翻飞其上,足尖点过莲瓣,玉磬清音如碎冰溅落满池春水。
散骑常侍张轨端坐筵席末位,杯中琥珀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峰。那莲台上童子跳跃如仙,他却瞥见一个赤足少年踏碎了金莲边缘,足底渗出殷红血痕,如细蛇蜿蜒入池。酒气蒸腾里,席间笑语飘浮:“诸公可闻?南阳流民竟剐树皮作食,道旁白骨曝野三月不腐,真乃煌煌大晋之祥瑞啊!”一众人拊掌大笑,金罍玉斗乱撞出刺耳鸣声。河间王使者粗粝的手指正撕扯烤鹅腹中塞满的西域驼峰肉,油星溅在他蟒袍前襟的九蟒盘珠纹上,亦浑然不觉。
砰!
一道惊雷撕碎洛阳宫阙上空。王衍惊得玉箸脱手,犀杯倾翻,琼浆污了素纱单衣。夜风陡厉,卷来远方深巷里断续的啼哭,细若游丝却清晰可闻:“儿啊——娘的儿啊——”席间骤然寂静,继而訇然大笑将那泣声淹去。
雨来了。
暴雨砸在重檐琉璃瓦上爆开万千银珠,泼在玉栏雕柱间汇成浑黄河流。阶下的青砖迅速漫起浊水,倒映出天上狂舞的惨白电光。暴雨鞭笞着洛阳城楼高耸的飞檐,雨水如九天倾泻的铜汁,顺着狰狞的鸱吻狂泻直下。皇城九重门的兽首铜环在雷鸣中哀鸣,城内金谷园的名贵花木枝叶摧折,断香残红零落成泥。
城外邙山脚下,风雨却已先席卷了流民营寨。腐草败絮搭就的窝棚在狂风里簌簌抖颤如濒死之兽。一道立闪劈裂乌沉天幕,映亮茅棚下妇孺青灰的脸色。老叟枯指死死抠进棚架支撑的朽木,指尖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天塌喽——”老朽声音混着雨声喑哑。
话音未落,飓风卷着土腥气撞向村落。靠近山坡的一座草棚猛然一震,棚顶茅草被整片掀起飞入墨空!浊黄的雨水如瀑布倒灌,泥水与粪污的恶臭瞬间吞没了草棚。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惊惧嚎哭,污浊的泥水没过他小小的胸腹,冰冷如蛇啃噬生命。
“娘!柱子怕——”孩子嘶喊被风雨狠狠堵回喉咙里。
离他几步外,一座朽木支起的土屋在暴风里挣扎了两下,支撑的房梁发出凄厉的断裂声,整座土墙如面团般瘫垮下去!轰然巨响被雨声吞没,黄土墙倾泻如泥流,将屋里哀嚎的妇孺与垂死的咳嗽彻底埋葬。泥水中只剩一只干瘦的胳膊探出来,手指仍痉挛地抓挠着虚空。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白发老妪跪在泥水里,浑浊老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怀抱着儿媳冰冷的尸身。她的哀告被惊雷撕碎,溅落在腥臭的泥水间,无人听闻。腐尸朽骨浸在黄浊的泥淖里,饥饿的野狗嗅着腐气在雨幕中逡巡,绿荧荧的眼中只余嗜血的凶光。
皇城里笙歌尚未消歇。暴雨冲刷汉白玉阶,却掩不掉王公们酣畅的笑语。池面倒映的彩灯如垂死星子摇摇欲坠,宫灯下人影摇曳如鬼魅。张轨悄然退席立于廊下,任风雨掀动他玄青的衣袍。朱雀门外,黑压压跪着的流民如蝼蚁般伏在泥泞中,哀哭求告声被宫墙高高阻隔。他们膝下冰冷的泥泞一寸寸向上蔓延,而朱漆宫门内却歌舞升平,鲜红的宫门如一张噬人的巨口。
雨脚如织,打湿了宣阳门阙上那棵百年老槐。枯枝在风雨中狂舞如鬼爪,暗影狰狞地匍匐在皇城巍峨的兽脊上,似一道浓墨写就的符咒。宣阳门巍峨的朱漆巨门在雨中愈发鲜亮刺眼,城头雉堞如巨兽獠牙狰狞。城门官顶着油布,恶声驱赶聚在门下避雨的流民:“滚远些!冲撞贵人车驾,尔等蝼蚁有几个脑袋可砍?”
城楼下逼仄的缝隙里,七八个湿透的人影瑟缩如败叶。一妇人紧裹怀中婴儿,自己半身露在檐外,雨水顺着她的乱发淌成细流,冲开了脸上泥垢又迅速被新雨覆盖。怀中婴童似已哭不出声息,小嘴无力地嚅动着。旁边老翁蜷在湿麻布下剧烈呛咳,佝偻的脊背随着每一次抽动剧烈起伏。
“凉州来使张轨大人车驾出城——闲人回避!”城门突然洞开,兵卒声震如雷。
骏马受惊扬蹄嘶鸣,马蹄溅起的泥水无情泼了蜷缩的流民一身。妇人惊叫着护紧孩子向墙角缩去,泥水糊了她满身满脸。轿帘被狂风吹卷掀动,露出一角玄青官袍。车内人一瞥即收回了目光,却收不回眼底翻涌的暗涛——那妇人被泥水污浊的脸上,绝望的眼中只余一片死寂的灰。
车轮隆隆碾过水洼,浊流卷着半块带泥的糜饼滚过街面。一只枯骨般的手猛地从城门阴影里伸出攫住,顾不得泥污塞入口中猛嚼,喉管里挤出野兽般的呜咽。几个兵卒见状狞笑挥鞭抽下,那人滚倒泥中,啃了半口的糜饼滚落浊流,顷刻消融不见。
“河间王雄师二十万陈兵潼关,洛阳当为百世帝都!”车厢内使者狂笑犹震耳膜。
张轨闭上干涩的眼,指节在袖底攥得青白,骨节抵在车壁硬木上微微发颤。他仿佛看见城外山隘间饿殍枕藉曝骨荒野,秃鹫啄食死尸空洞的眼窝;又看见金谷园池内酒肉翻腾,宫娥腰肢扭动如风中弱柳。破碎的呼喊似从地狱深处断续浮出——妇人压垮在土屋下的嘶嚎,婴儿冷透前绝望的啼哭,还有邙山沟壑里饿殍至死未闭的枯目……无数声音汇聚成一道无声的尖叫,将他的骨髓都冻结。
“大人?”老仆宋曲在车外轻唤,“再行两日便入凉州境,雨大路泞,可要在驿馆歇脚暂避?”
张轨猛地掀帘,风雨劈头盖脸浇下。远方邙山的轮廓在漆黑天幕下如卧兽匍匐,车外天地混茫如开天辟地之初的洪荒时代。他声音被风雨削得冷硬如铁:
“走!凉州苦寒之地,岂不胜似人间炼狱?”
暴风雨的长鞭狠狠抽打着车厢顶盖,车轮在泥淖中艰难碾出两道深辙,直向被沉沉乌云吞没的陇西古道驰去。洛阳城头华丽的灯影在身后渐渐缩成一片微弱的光斑,终被无边雨幕彻底吞没。车轮碾过泥泞,水花裹挟着街角流民断断续续的哀歌飞溅,像是为这座帝都唱响的葬歌——
金谷园中酒尚温,北邙山下骨未寒。
朱门夜宴笙歌炽,谁闻荒丘鬼哭寒?
那凄切尾音被风吹散,又被雷声劈碎,融在雨中浸透泥土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