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霜降
北平的秋风裹着煤灰刮过西四牌楼，将白忆朝的学生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怀里紧揣着用画纸包裹的《语丝》，青布鞋踏在刚铺的洋灰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西什库教堂时，几个黄包车夫正围着看洋人贴的告示，他刻意放慢脚步瞄了几眼那些“德先生““赛先生“的花体字。
戌时的梆子声从胡同口传来时，白忆朝推开了朱漆斑驳的家门。影壁前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他跺了跺鞋上的沾的洋灰，朝正房窗纸上母亲绣花的剪影喊道：“娘，我回来了。“
木梭搁在绷架上的轻响刚传来，头顶瓦片突然“咔“地一裂。白忆朝闪电般后撤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那里别着父亲逼他日日佩戴的判官笔。这物件杆粗如鸡蛋，笔尖泛着幽蓝的光，是光绪二十三年父亲从造办处领来的御赐之物。
月光下，一道黑影鹞子翻身般落在院中。藏蓝长衫下摆渗着深红色痕迹，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白忆朝瞳孔骤缩——父亲白固舟向来是从正门昂首而入的，今日竟走了屋顶。
“关门。“白固舟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右手紧按着左肩，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月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道从眉骨贯穿至下颌的旧伤疤泛着青白。白忆朝这才发现父亲左手的拇指少了半截，翡翠扳指孤零零地挂在食指上。
五十岁的男人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呢绒马裤小腿处裂开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白忆朝刚要搀扶，却被父亲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练你的八卦掌去。“白固舟将个油布包袱塞进儿子怀里，“西厢房檐下第三块砖。“
包袱沉甸甸的带着地窖般的阴冷。白忆朝摸到棱角分明的硬物，忽然想起上月让李承安帮忙鉴定的那尊青铜觚——也是这般沁着阴森的寒气。当他从西厢房回来时，内室飘出烧酒灼烫刀刃的气味，夹杂着父亲压抑的闷哼。
白忆朝心神不宁地在石榴树下把八卦掌小架练了两遍，才听见母亲唤他进去。
“跪下。“
白固舟披着白色中衣靠在黄花梨榻上，胸前绷带渗着淡红。他指向祖宗牌位前的蒲团，案上鎏金香炉里三炷线香正燃到三分之一处。白忆朝注意到供桌多了个紫檀木匣，匣子开口处露出半截泛黄的绢本——那是乾隆年间留下的《紫光阁功臣像》。
“知道白佳氏是什么意思吗？“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从太和殿的藻井上飘下来。他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是光绪二十三年他刚当上三等侍卫时，老佛爷亲手赏的。
白忆朝低头看着青砖缝里的蜡泪。去年冬至祭祖时，他见过祠堂暗格里那套绣着四爪蟒纹的侍卫服，但父亲从未解释过那代表着正三品武官的补子。
“光绪二十六年，洋人的炮弹落在乾清宫檐角。“白固舟的视线穿过窗棂，仿佛望着十里外的紫禁城。他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方铜钱大小的圆形疤痕，“这一枪，是替珍主子挡的。“
白忆朝攥紧了拳头。父亲每次说起宫闱旧事，眼角都会泛起病态的潮红。那枚日本造的6.5毫米子弹至今嵌在父亲骨缝里，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
“那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老佛爷刚梳完头。“白固舟突然坐直身体，枯瘦的手指在榻沿敲出急促的节奏，“我跟着荣中堂护驾出神武门时，已经看见宫里腾起火光——那火比日头还亮，烧得黑烟遮住了半边天！“
供桌上的西洋座钟当当敲了九下，月光移过《朱子家训》的条幅。白固舟的声音开始发颤：“洋人的炮弹打进颐和园时，我正在当值。那些洋鬼子...那些畜生！“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们把能抢的都抢走了！那些琉璃摆件、珐琅彩的瓶瓶罐罐，全被法国兵抢在手里，攥得死死的，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去。“
白忆朝看见父亲脖颈处有道月牙形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我带着十名侍卫冲进园子，“白固舟摩挲着扳指，“正看见法国兵把抢来的琉璃和珐琅摆件抱在怀里，眼睛放光，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洋话。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金丝楠桌椅、花梨屏风，他们可不管，直接浇上煤油就点着了火！“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荣中堂让我带人护送老佛爷出宫。“
月光在父亲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泛着诡异的青光。白忆朝想起历史课上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慈禧扮作农妇逃难。
“那时候老佛爷穿着粗布衣裳，“白固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可她腰间别的翡翠如意，还是当年咸丰爷赏的！“他拍了拍榻边的紫檀木匣，“我们骑着骡子出德胜门时，炮弹就在头顶炸。小李子——就是后来的李莲英——抱着装着《永乐大典》的樟木箱，哭得像个娘们！“
白忆朝注意到父亲左手缺了半截的拇指，伤口已经发黑。
“从海淀到居庸关，“白固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走了整整七天七夜，跟洋鬼子遇上了四次。第五天夜里，我在南口镇发现三个德国兵正在抢掠民宅。“他的手指突然攥紧，指甲陷入掌心，“那户人家的小孩才八岁...德国兵用刺刀挑着孩子的耳朵......“
供桌上的线香燃尽了一根，青烟在空中扭曲。白固舟的眼角渗出泪水：“我砍了两个，第三个的刺刀捅进我这里——“他指着右肋，“但老佛爷的轿子安全了。后来荣中堂说，要不是我拼死断后，他们根本逃不出八国联军的包围圈！“
白忆朝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侍卫站在紫禁城角楼下，身上穿着御赐的黄马褂。
“从那以后，老佛爷就赐了我这个。“白固舟从枕下摸出块褪色的黄绢，上面绣着“忠勇“二字，“她说白佳氏的儿郎，该是大清永不沉没的舟楫。“他解开衣襟，露出更多伤疤，“这枪伤是庚子年在娘子关得的，那颗子弹......“
白固舟微微停顿，目光望向白忆朝，眼神中满是期许，继续说道：“忆朝，你可知这‘思忆前朝’，不只是思念那过去的繁华，更是要铭记咱祖宗的忠诚与担当。咱们白佳氏世代守护着这紫禁城，守护着这大清的基业，这份责任，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院外突然传来打更的声音，白忆朝这才发现已近亥时。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发清晰：“孙殿英的人今天在琉璃厂出现。“他从枕下抽出那把柯尔特左轮放在案上，“东陵被盗的《永乐大典》残卷，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枪身映着烛火，照出扳机护圈上刻着的满文——那是御赐侍卫的标记。白忆朝喉结动了动。美专同学里传说着有个“夺宝盟“专与古董贩子作对，没想到竟与自己的父亲有关。
“儿子不明白。“白忆朝终于忍不住，“您总说守护祖宗基业，可如今共和已十七年......“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耳边嗡嗡作响。白固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受伤的右腿微微发抖，左手还保持着抽打的姿势。“跪两个时辰！“父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共和！全是乱臣贼子的勾当，借了洋人那套鬼把戏蛊惑人心！老祖宗给咱留下的才是浩然正气，才是正统！想想你临的那幅《八十七神仙卷》，吴道子的笔墨里可有一分洋人的臭气？“
白忆朝摸着脸颊跪得笔直。他知道父亲厌恶他学西洋画，却不知恨洋人到这般地步。供桌上的西洋座钟当当敲了十下，月光移过《紫光阁功臣像》的条幅，照出暗格里那幅卷轴——郎世宁的《百骏图》。
内室传来父亲和母亲压低声音的争论。“......松田的刀法比十年前更毒了......“父亲的话音断断续续，“.....必须赶在冬至前......白云观......“
白忆朝悄悄活动发麻的膝盖。明天素描课要交作业，他藏在床底的那叠炭笔人体速写，绝不能让父亲发现。
当更夫敲响子时的梆子时，白固舟终于停止了咳嗽。他望着儿子僵硬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月光透过窗纸，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就像当年那个在宫中废墟捡拾残片的少年侍卫，肩上扛着比生命还重的忠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