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吸一口都费劲，像被灌了铅。
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冷冰冰地映着顶上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色都发青。
臧茜的目光死死钉在摊开在冯苗苗面前的那份提案彩页上。
那页纸，在她眼里简直成了视觉污染的活体标本。
饱和度爆表的荧光绿撞上扎眼的亮橙，字体扭曲得像是喝醉了酒在跳舞，旁边还配着一张不知所云的抽象插图——像一滩打翻了的、色彩诡异的呕吐物。
“冯经理，”臧茜的声音像是从冻库里刚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冒着森森寒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压着桌面而泛白，“贵司这次的提案……”
她顿了顿，舌尖抵着后槽牙，似乎在极力控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刻薄，“这审美方向，真的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市场部总监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助理小陈握着圆珠笔的手指僵住，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长桌另一端那个穿着件宽松米白色针织衫、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年轻女人身上。
冯苗苗。
甲方爸爸那边派来的、据说很有点背景的项目经理。
被这么指着鼻子骂，冯苗苗脸上却不见半点波澜。
她甚至都没看臧茜，只是微微歪着头，手里那支胡萝卜造型的触控笔灵活地在她指尖旋转，划出一个小小的、稳定的橙色圆弧。
一圈，两圈，三圈。
那悠闲的姿态，跟此刻会议室的紧绷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笔尖“嗒”地一声轻响，点在桌面上，旋转停止。
冯苗苗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越过桌面，精准地落在臧茜那张因为愤怒和职业性妆容而显得格外凌厉的脸上。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哦？”
冯苗苗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午睡刚醒的慵懒，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臧总监您上周看初稿的时候，不是还夸我的方案结构清晰，‘颇有文艺复兴时期追求人性解放的雏形’吗？”
臧茜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
上周？
上周那坨东西也能叫“文艺复兴雏形”？
她当时说的是“逻辑混乱得像被美第奇家族抛弃的私生子”！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断章取义！
混淆视听！
“冯经理！”
臧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会议室压抑的沉默，手指“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提案彩页上，那可怜的荧光绿和亮橙仿佛都跟着震颤了一下，“请不要偷换概念！结构逻辑和视觉美学是两回事。您这个配色方案，放在任何一本正经的设计教材里都是反面案例。它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提醒后来者——此路不通！是深渊！是视觉的地狱！”
她越说越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淬着火。
对面，冯苗苗也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显得温柔无害的眼睛里，终于也亮起了针锋相对的光。
胡萝卜笔不再转悠，被她稳稳地捏在手里，笔尖对着臧茜的方向，像一柄小小的武器。
“反面案例？臧总监好大的口气。”
冯苗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市场部前期用户调研数据明确显示，我们的核心用户群体，15-25岁的年轻人，对这种高饱和度、强冲击力的视觉呈现接受度极高。这叫市场导向！叫用户思维！不是您个人艺术沙龙里的小众审美就能否定的！”
“用户思维？您管这叫用户思维？”
臧茜简直要气笑了，她一把抄起桌上另一份厚厚的用户画像报告，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指尖狠狠戳着上面的图表，“看清楚了！核心用户是追求个性没错，但‘个性’不等于‘瞎眼’，不等于‘精神污染’！调研里同样有超过65%的用户表示过度刺眼的色彩搭配会引起生理性不适！您选择性失明吗？”
“生理性不适？哈！”
冯苗苗毫不示弱，也拿起一份文件，“那是问卷设计引导的问题。在实际落地场景中，这种色彩在信息流里拥有绝对的抓眼球优势！转化率才是硬道理！您所谓的‘高级感’，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就是自嗨，是无效传播！”
“抓眼球？您确定抓来的不是投诉信和卸载量？”
“转化数据会说话！不是您闭门造车的审美标准！”
“闭门造车？冯经理，设计不是街头卖艺！哗众取宠！”
“臧总监，商业设计不是挂在美术馆里孤芳自赏！”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会议室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空气里噼啪作响的仿佛不是话语，而是无形的刀光剑影。
市场总监手里的咖啡彻底凉透了，他默默放下杯子，和同样一脸麻木的助理小陈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墙上的挂钟指针，在激烈的交锋中，无知无觉地又爬过了一大格。
三个小时。
散会时，气氛降到了冰点。
臧茜“唰”地合上笔记本，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看也没看冯苗苗一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愤怒的“笃笃”声，像一串宣告战役暂时结束、但仇恨永存的鼓点，径直冲回了自己那间用玻璃隔开的独立办公室。
“砰！”玻璃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带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工位上的绿萝叶子都颤了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那些若有若无、带着探究和八卦的目光，臧茜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把自己重重摔进宽大的人体工学椅里，昂贵的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冯苗苗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捅她心窝子的脸，还有那该死的胡萝卜笔。
不行，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冲出去把那个姓冯的脑袋按在荧光绿的提案上摩擦。
她需要治愈！
立刻！
马上！
几乎是本能地，臧茜抄起桌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屏幕亮起，一个像素风的可爱图标跳了出来——是她和“喵喵拳”的秘密基地，那个画风治愈、能让她暂时逃离现实压力的联机小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