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这座城市永恒的注脚。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化学药剂混合气味的酸雨，没完没了地冲刷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和蛛网般的空中轨道。它洗不净这座名为“渊墟”的超级都市，反而将一层层的工业污垢和颓败气息，从顶层的霓虹天堂冲刷到底层不见天日的街道，氤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的绝望。
凌夜靠在病房窗边，老旧的患者服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粝的触感。窗外，“星穹互联”的巨幅全息广告牌是这片灰暗雨幕中最刺眼的存在，变幻着迷离炫目的紫光，永不疲倦地重复着诱惑——“接入星痕，体验无限人生”。
楼下街道，行人匆匆。雨伞、风帽之下，每个人后颈处都有一点幽蓝的微光在稳定闪烁或流动。“星痕”脑机接口。它是钥匙，是门户，是通往另一个更精彩、更便捷、更可以逃避现实的世界的通行证。也是……枷锁。无形中捆绑着所有人的枷锁。
凌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那个微微凸起的硬物。三代民用版，老古董了，打折时挤破了头才抢到。此刻，它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焊在他的皮肉里，隐隐发烫。
三天了。距离那场该死的车祸，已经三天。记忆依旧支离破碎，像被暴力撕碎的纸片。只有一些感官的碎片尖锐如玻璃渣：泥头车失控咆哮的金属扭曲声，身体被巨大力量撞击、撕开的恐怖闷响，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温热的、带着浓烈铁腥味的液体溅在脸上的触感。
他本该死了的。和那辆公共悬浮巴士上的其他人一样。可他却醒了。医生说是奇迹，轻微脑震荡，几处皮外伤，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奇迹？凌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回到正在给他做最后检查的主治医生身上。医生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说着注意事项，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但凌夜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在医生眉心稍上方的空气里，悬浮着一串东西。数字。猩红色的数字。像用最浓稠的、未干涸的鲜血写就，又像是某种严重故障的电子屏幕残影，不断地、无情地跳动着。
【71:23:06:12】十一位数。天，时，分，秒。秒数后面的小数位，正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递减。幻觉？车祸后遗症？脑机接口被撞坏了？凌夜用力闭上眼睛，狠狠甩了甩头，再猛地睁开。数字依旧在那里。固执，清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回去多休息，定期做脑机接口自检，没什么大问题就别浪费医疗资源了。”医生完成了检查，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凌夜的目光却像被钉死一样，死死黏在医生的背影上。那串血红的数字随着医生的步伐微微晃动。
【71:23:05:89】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隔壁床的老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颤巍巍地按响了呼叫铃。片刻，一名年轻的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声音温柔地俯身询问。她很漂亮，眼神清澈，带着职业性的关怀。然而，在她光洁的额头之上，同样悬着一串刺目的、跳动的猩红！
【71:22:58:33】数字……和医生的极其接近！几乎同步地在减少！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疯狂窜上天灵盖，几乎要掀开他的头盖骨！凌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死死抠进廉价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不可能……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扭过头，目光疯狂地扫向窗外雨幕中那些影影绰绰、行色匆匆的路人！打着高级纳米材料雨伞、步履匆匆的白领女性，数字猩红！踩着积水奔跑嬉笑、浑身湿透的孩童，数字猩红！街角，一动不动站立执勤的银白色机械巡警，那冰冷的复合传感器上方，竟然也诡异地浮现着同样的、跳动的猩红倒计时！
【71:22:55:01】
【71:22:55:00】
【71:22:54:59】……整齐划一！分秒不差！像一支无形巨手，在同一瞬间，给这座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庞大都市，按下了同一个冰冷绝望的终止符！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瞬间冻结，发出嘎吱的脆响。这不是什么奇迹。这是审判日的预告。而他，凌夜，是唯一一个被强迫观看这场集体处决倒计时的……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