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推开事务所的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扬起细小的尘埃。苏瑶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叠卷宗打盹,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旁边散落着几张照片——是上周城郊仓库失窃案的现场记录,如今案子刚结,空气里还残留着松快的余味。
“砰”的一声,门被风带上,苏瑶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抬头:“林哥?你回来啦。”她迅速整理好卷宗,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赵队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个棘手的案子,让你回来就回电。”
林羽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他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拿起桌上的凉咖啡闻了闻,眉头微蹙:“什么时候打的?”
“半小时前吧,听语气挺急的,好像是……失踪案?”苏瑶回忆着,“他说地点在雾山,就是那个有‘迷雾深林’的地方。”
“雾山?”林羽的动作顿住了。
雾山在城市西北方向,车程三个小时,以那片终年弥漫雾气的森林闻名。林羽对那里有印象,不是因为风景,而是因为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三个大学生进林探险,最后只找到两具被野兽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第三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悬案。后来每年都有零星的失踪报告,当地警方查不出头绪,久而久之,“迷雾深林”成了自带诅咒色彩的传说。
他拿起电话拨给赵警官,听筒里传来对方略显嘈杂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风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鸣。
“你可算回了,”赵警官的声音带着疲惫,“雾山出事了,三天前,四个年轻人进了深林,到现在没出来。家属报了警,我们派了两队人搜山,只在林边找到他们的露营装备,人跟蒸发了似的。”
林羽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打斗痕迹,或者遗留物品?”
“啥都没有,”赵警官叹了口气,“那片林子邪乎得很,一到傍晚就起雾,能见度不足五米,搜山队根本不敢深入。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在他们的帐篷里,发现了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是在翻找东西。几秒后,赵警官的声音重新响起:“是个符号,画在一张撕下来的笔记本纸上,歪歪扭扭的,有点像个倒过来的‘Y’,下面还拖了个尾巴。我让技术科查了,没见过类似的图腾或标记。”
林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框:“失踪者的身份查了吗?”
“查了,都是本地大学的学生,两男两女,学历史的。说是来雾山做田野调查,研究什么……古村落遗址。”
“历史系学生?”林羽眉峰微挑,“他们的带队老师是谁?”
“一个叫周明的副教授,我们联系过了,他说这几个学生是私自进山的,原定的调查范围只在山脚下的老村子,根本不涉及深林。”赵警官顿了顿,“林羽,这事儿我总觉得不对劲。那几个学生里,有个叫李然的男生,他爸是市里的企业家,已经放话了,三天内找不到人,就要动用所有关系施压。你也知道,雾山那地方敏感,真闹大了不好收场。”
林羽沉默片刻。他不是警察,只是个靠着兴趣和经验办案的私家侦探,按理说警方的案子轮不到他插手。但赵警官的语气里带着恳切,更重要的是,那个“倒Y”符号和历史系学生的身份,像两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我下午过去。”他说。
“真的?”赵警官的声音亮了起来,“太好了!我在雾山派出所等你,具体情况咱们见面说。”
挂了电话,苏瑶已经收拾好背包,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林哥,我跟你一起去。”
“山里条件差,可能要熬夜。”
“我不怕!”苏瑶拍拍背包,“我带了睡袋和压缩饼干,还有上次你说好用的夜视手电。”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我刚查了雾山的资料,那片深林以前叫‘迷魂凼’,县志里说,明清时期有个叫‘回魂教’的邪教在山里活动,后来被官府剿灭了,教众全被烧死在林子里。当地人说,现在林子里的雾,都是当年的冤魂化的。”
林羽接过本子,扫了一眼那行关于“回魂教”的记载,指尖在“邪教”两个字上停顿片刻:“开车去,你的车省油。”
“好嘞!”
两小时后,苏瑶的白色轿车驶离了市区,驶入蜿蜒的山路。柏油路渐渐变成水泥路,最后成了坑洼的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车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温度也降了好几度。
“林哥,你看那边!”苏瑶忽然指着窗外。
林羽转头,只见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像披了层纱。那雾气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着,边缘模糊,仿佛有生命一般。
“那就是迷雾深林的方向。”苏瑶轻声说,“网上说,那雾很奇怪,不管多大的风都吹不散,而且只在深林范围内有,出了林子就没了。”
林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雾。他想起十年前的悬案卷宗里,也提到过类似的雾——目击者说,案发那天傍晚,雾比往常浓得多,站在林边,能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哭声,像是女人,又像是小孩。
下午四点,他们抵达了雾山派出所。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皮有些剥落,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几个警察正围着一张地图讨论着什么。赵警官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们的车,立刻掐了烟迎上来。
“可算到了。”他接过林羽的背包,“先跟我来,看看那几个学生的东西。”
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几个证物袋。赵警官拿起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果然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倒“Y”的顶端分叉很开,下面的尾巴拖得很长,末端还勾了个小圈。
“这是在李然的背包侧袋里发现的。”赵警官说,“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们查了,不是他们带的那几本专业书里的。”
林羽凑近看了看,符号的线条深浅不一,像是在匆忙中画的。纸的边缘有些磨损,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被水浸过。
“他们的露营地在哪里?”
“在林边的一块空地上,离这里大概两公里。”赵警官拿起车钥匙,“我带你们过去看看,正好搜山队的人刚回来,能跟你们说说情况。”
车子沿着土路又开了十分钟,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这里确实有露营的痕迹:一个被踩扁的帐篷,几处烧过火的炭堆,旁边散落着罐头盒和塑料瓶。空地边缘就是森林,树木密密麻麻,枝叶交错,形成一道墨绿色的墙。此刻虽未到傍晚,林子里却已经升起了淡淡的雾气,像纱帘一样晃动着。
两个穿着迷彩服的队员正在收拾装备,脸上满是疲惫。看到赵警官,其中一个高个子迎上来:“赵队,里面还是那样,雾太大,走不了五十米就迷路。我们在树上做了标记,明天天亮再进去试试。”
“这几位是?”他看向林羽和苏瑶。
“私家侦探,来帮忙的。”赵警官介绍道,“这是王勇,搜山队的队长。”
王勇点点头,语气带着无奈:“林先生是吧?不是我们不想使劲,那林子邪门得很。昨天我们进去的时候,明明朝着一个方向走,走了不到半小时,突然发现又回到了原地——就是我们做的第一个标记点。指南针在里面也失灵,打转儿。”
苏瑶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赵队,他们的脚印呢?”
“被露水冲了,”王勇说,“这几天下过小雨,地上软,脚印早就没了。不过我们在林子边缘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朝着里面去的,应该是他们留下的。”
林羽走到空地边缘,那里的泥土确实有被踩过的痕迹,几个模糊的鞋印延伸进雾里,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草木味,还隐约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某种动物的血,又不太像。
“他们带了什么装备?”他问。
“帐篷、睡袋、水、压缩饼干,还有一个GPS定位器。”赵警官说,“但定位器从昨天起就没信号了,我们怀疑是没电了,或者……被屏蔽了。”
林羽的目光落在那片雾气上。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丝丝缕缕地从树林间隙飘出来,缠绕在他脚边。他忽然想起苏瑶本子里写的“回魂教”,想起那些被烧死的教众——传说总是源于现实,再添上几分想象的扭曲。
“赵队,”他转过身,“能给我一份雾山的详细地图吗?还有那几个学生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我让人整理好给你送过去。”赵警官顿了顿,“你们今晚住哪儿?派出所条件差,我让内勤收拾了两间房,对付一下?”
“不用,”林羽看向苏瑶,“我们在车里对付就行,离现场近点,方便观察。”
苏瑶立刻点头:“我车里有睡袋,没问题。”
赵警官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找到了?在哪里?……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声音发紧:“林羽,搜山队在林子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学生证——是那个叫陈雪的女生的。”
林羽和苏瑶对视一眼,同时朝着那片雾气走去。王勇赶紧递过来两个手电筒:“里面暗,小心点。”
走进树林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光线骤然变暗,树木的影子在地上扭曲伸展,像一只只手。雾气沾在皮肤上,带着湿冷的黏腻感。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传来人声,几个警察正围着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议论着。
树干上刻着些模糊的刻痕,年代久远,看不清是什么。树下的泥土被翻动过,露出一块深色的布片。一个证物袋放在旁边,里面装着一个红色的学生证,照片上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笑容腼腆。
“是陈雪的。”赵警官拿起证物袋,“学生证是被埋在土里的,上面还盖了层薄土,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林羽蹲下身,仔细看着被翻动的泥土。土很松,边缘有清晰的指印,像是不久前才被挖过。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和刚才在露营地闻到的一样的腥气。
“这棵树周围搜过了吗?”他问。
“搜了,没发现别的东西。”一个警察回答,“不过这树后面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挡住了,我们还没来得及看。”
林羽站起身,看向槐树后方。茂密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隐约能看到后面有个黑黢黢的轮廓。他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藤蔓缝隙里,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雾气正从里面缓缓地渗出来。
“王队,带工具来,把藤蔓弄开。”他说。
王勇立刻让人拿来砍刀,几下砍断了藤蔓。一股更浓的腥气涌了出来,带着腐朽的味道。林羽打开手电筒,光束射进洞里——洞不深,大概两米左右,地面上散落着几块骨头,看起来像是动物的。
“里面没人。”王勇探头看了看,“就是个普通的野兽洞。”
林羽却盯着洞壁。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走近几步,用手电仔细照——那是一些刻痕,比树干上的清晰,形状扭曲,仔细看,竟然和那张纸上的“倒Y”符号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复杂,符号之间还刻着一些类似文字的图案,弯弯曲曲的,像虫子在爬。
“苏瑶,记下来。”他说。
苏瑶立刻掏出本子和笔,借着光,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她的手很稳,即使在阴冷的山洞里,笔尖也没有丝毫颤抖。
林羽的目光扫过那些刻痕,又落在地面的骨头上。其中一块骨头很特别,上面有个整齐的切口,不像是野兽啃咬的,倒像是被利器切割的。他用镊子夹起那块骨头,放在手电下看——切口处很新,边缘还带着点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
“赵队,把这个带回技术科,检测一下是不是人骨,还有上面的血迹成分。”
赵警官点头,接过证物袋封好。
就在这时,苏瑶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林羽回头。
苏瑶指着本子上的图案:“林哥,你看这个符号,和我早上查的‘回魂教’资料里的一个标记很像!”她翻到本子的前几页,指着一张打印下来的图片——那是一张从古籍里翻拍的插画,画着一群穿着黑袍的人围着篝火,篝火上方的旗帜上,赫然有一个和山洞壁上相似的符号,只是少了下面的尾巴。
“资料里说,这是回魂教的‘唤灵符’,用来召唤‘山神’的。”苏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说,山神住在深林里,需要用活人献祭才能显灵……”
林羽没说话,只是看向洞口外的雾气。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更浓了,已经弥漫到了洞口,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他关掉手电,洞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雾气流动的声音,像极了有人在耳边呼吸。
“我们先出去。”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的刻痕和骨头,都需要仔细检测。”
走出山洞,重新回到有光的地方,几个人都松了口气。赵警官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森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几乎要将整个空地吞没。
“今天先这样,”赵警官说,“明天一早再搜山。林羽,你们真要在车里睡?我还是觉得……”
“没事。”林羽打断他,“我想再看看晚上的雾。”
赵警官拗不过他,只好让人留下两盏应急灯,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下林羽和苏瑶。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雾气在光线下翻滚,像无数细小的幽灵。苏瑶靠在车边,裹紧了外套:“林哥,你说……那几个学生,会不会真的遇到危险了?”
林羽望着那片雾气笼罩的森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符号照片。从历史系学生,到回魂教的唤灵符,再到山洞里的刻痕和带血的骨头,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隐约能看到串联的线,却又模糊不清。
“苏瑶,”他忽然说,“你查的资料里,回魂教当年被剿灭后,有没有留下什么后裔?”
苏瑶愣了一下,赶紧翻本子:“好像……提了一句,说当时的教主有个儿子,才十岁,在剿灭时失踪了,官府搜了半年都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林羽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色渐深,雾气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森林的轮廓了。应急灯的光线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里,外面是浓稠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雾里走出来。
苏瑶靠在副驾驶座上,裹着睡袋,却毫无睡意。她看着驾驶座上的林羽,他正对着那张符号照片出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
“林哥,你在想什么?”
林羽抬眸,看向窗外的浓雾:“我在想,那几个学生为什么要进山。”
“不是说做田野调查吗?”
“如果只是调查古村落,没必要带着露营装备深入深林,更没必要画那个符号。”林羽指尖敲着方向盘,“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苏瑶沉默了。她想起山洞里的刻痕,想起那句“用活人献祭”,心里一阵发寒。
就在这时,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调子很古怪,忽高忽低,夹杂在风声里,若有若无。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只觉得阴冷诡异,像是贴着耳朵在唱。苏瑶下意识地抓紧了睡袋,林羽则悄悄握住了座位下的手电筒。
歌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突然停了。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