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队长接完电话震惊不已，摇摇晃晃一屁股沉重地坐下去时，藤竹混编的紧凑结实的椅子都疼得吱吱哇呀。话筒从手中滑落。桌子外的电话线垂悬在半空中，晃来摇去的悠荡。
事情是如此的突然，简直如一个晴天霹雳，令他大脑一片空白。一切的一切美好愿望——今年该要升一级了，落空！但久经沙场的他，也只是愣怔了一少会儿，理理思绪，有气无力地拾起电话至耳边问，“下去多长时间了？”
“三四个小时了！”
“那还有命吗？”
“恐怕，恐怕不行了！……”
队长的目光和思想从队部他的办公室开始穿越崇山峻岭——来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哨所。反映在他脑海的影像是：今天是哨员的生日。哨长和几个对劲相好的老乡给哨员庆生，喝了不少的高度白酒。时值八月，烈日炎炎，大地像蒸笼又闷又热，从哨所大门口望出去——远处的江南景色也在这通天彻地的热力中扭曲着，重叠，所有的景致虚浮、虚幻着犬齿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喝了一肚子白酒的人，更热。他们个个赤裸着上身，虽在高速旋转的大吊扇底下，却汗流浃背，人人心似火烧。
“走，下河洗澡去！”
“走。”
“走啊!”
因为热，一呼众应。一出屋，就有人喊，“这么晒啊！”
“哎呀，地这么烫！”
“泡在水里就舒服安逸了！”
一行四五人带着醉意晃里晃荡的去了河边。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过生日的哨员一猛子扎下去再没浮上来……
哨员的生日随即成为他的忌日。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冥冥中就注定了我要来这里的原因。
简单地对上级汇报说明情况后。队长迅速抽调队里骨干力量亲自带队前往。在途中路过的小镇店铺里买光了所有的电筒电池。及至赶到事发地点时已是夜幕。河面上亮起了多支电筒光束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确定没被冲走后，在出事地点下游雇船拉下了拦河大网……
刚到队部不久的我对队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毫无耳闻，只知道出去了很多人，很忙活。但并不知道干什去了。关键是问他们也没人跟我说。既然要保密，那还是不知道的好。那我就仍一如既往地学习和干好日常维护工作。后来我发现，比我早一年来的于胜和我一样。因为据我观察：所有分队的人不管新老都轮换了一遍，有的是两遍……只有我们两个的共同点是：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参入进去。
该来的总之要来。终于在这事从发生到料理完共七天的晚饭后，分队长正式下了命令：收拾好一切东西物品，明晨和于胜下哨所！
尽管心中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但还得无条件服从。第二天，车出了队部就一路颠簸，忽高忽低的在山间、在谷中、在云上穿梭。车不时的左转右弯，爬坡，下坡。有经验的老同志就在老解放车厢里驾驶棚后竖立着，牢牢地手把在车厢前排横栏。我就在他们后面不远处坐着，惯性的左摆右晃，咕噜过来咕噜过去。肚子肠胃里五味杂陈翻江倒海般一股子一股子的往上涌……什么山里风景很美？什么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九道拐，十八盘的”……这些对我已不重要了，已无闲心再看。只觉得茫茫山一片。
于胜接任哨长，我成了新哨员。老哨长随车赶回队部。挨了一个大过处分要调到别队的偏远哨所。随后调动和受处分的是队长，调到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只知道了一个地名、却又不知道它在哪里？搜遍脑海两茫茫、毫无印象。至此，此事才算落下帷幕。
当天接送我们的全部人员上了归队的车后，新队长和分队长专门留下来严肃地对我们三令五申：任何人严禁下河洗澡，严禁去河边！一经发现，立即处分！并让我们互相监督。
从此，弯弯的小河就成了我们唯一的禁区！
住进哨所的天空，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哨所四间前出厦平房：一间仓库，一间厨房，一间电视房，一间宿舍。平房前边三层台阶下是水泥院落。路宽的可进汽车；路左边菜地，右边鱼塘。大铁栅栏门。门外是贯通山区的唯一的一条国道。哨所的大门口正对着的是——五百米开外的弯弯的小河。
哨所后一间无人房，左右联通着四十几公里线路。我们管着地表地貌的巡查，地下线路的维护保养，保畅通是我们的主要职责。每天进去一次查看和记录。这就是哨所和我们在这里存在的价值。
初来时，为了尽快熟悉，哨所两边每周各巡一次线。及至熟悉后就每个方向一周一次。大雨过后及时查巡。在这方面，一切都是新鲜的，也是愉快的。走在密茫茫的山林中，一条羊肠小道曲径通幽。不时的有小鸟在树上遥相呼应着啁啾；时不时走进一片高高挺拔翠绿的竹林，乡民在地上挖竹笋，我也会驻足在小憩中欣赏；有时也会登上高高的峰巅，遥看巴掌大小的村镇乡廓，周围众峰林立拱卫，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慨，心中亦不免豁然开朗，豪情万丈；下得山来，走在层层梯田中的稻田小梗，置身于风吹稻浪，沁闻稻花的香味和泥土的芬芳；走到陡峭的山崖，国道被山遮隐，看下去是小河的一处，涧深水绿，大有“一江春水绿如蓝”的感觉……
当真一半是喜欢，一半是忧愁。我之所以不愿意来也是因为条件不行。队部驻县城，有一大队的人，可以随时交流沟通。队部有食堂。只管工作，到点就餐。县城有图书馆，礼拜天可以去洗洗澡、买买东西，借阅图书。悠哉乐哉！
而这里呢？首先最迫切的是生活——吃饭问题，没人给你做，必须自己来。二十岁的小伙子自出生娘胎开始就吃娘做的。光吃行！做，可愁煞人了。但单位里只提供大米面粉生活费。一日三餐不仅繁琐而且烦不可耐。主要是不会做，但又顶不住肚子的饿，吃面条吧，每顿就糊糊弄弄。米饭很少吃。
最主要的是精神层面，虽靠小镇，可又哪有那么些资源那么多图书？一处租书屋，里面全是最低档的武侠书，古龙的都极少，更别说金庸的了……一部日立彩电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没有节目，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和嗤拉嗤拉的噪音。
苦难和孤独有时是人生中一笔笔宝贵的财富。前者让人忍韧、坚强、锲而不舍。后者能让人在现实无奈中挣扎、在寂寞中思考。想我出生在一个半丘陵半平原的小乡村，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一心向往着大都市的美好生活。却偏偏来到这茫茫群山中。巨大的心理落差愤平难已，苦闷、彷徨，徘徊，难道这就是我所要的生活吗？
尤其来到这里转过年的春天，这种憋屈的生活让我的情绪低到极点。很想冲破一切，却又无可奈何。也只能如行尸走肉、麻木不仁的机械地去干工作。离开这儿，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走不了。因为要我真离开这个单位，那我根本更无法去生活。远离家乡，五千多里外，人生地不熟的，方言俗语不通。吃穿住行，更是有大问题大麻烦。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忍耐。事情仿佛走进了死胡同。可怎么去奔向我的新的生活呢！？
那一天，就想换换新鲜空气，就想出去走走。因为心情太压抑了。于是就走出了哨所，横穿过不知什么走向的国道，走向江南人家的水田。
天上的云，路上的车，按照自己轨迹运动的乡民……他们都在运动，但我总感觉很难与他们产生高度融合，总觉得自己是孤立于他们之外，是孤独的，寂寞的。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圈子。
春天的水田已犁过，上好了秧水，正等待着插秧。
上好的秧水沉淀后安静祥和，把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浓缩在这片安静祥和的明镜里。窄窄的稻田梗，胜似小道羊肠，不过不是凹下去，而是凸起来为了拦住田里的水。我瘦瘦的身影走在田梗上，第一次全视角全方位看见自己在水天里的骨感美身姿，会心地的笑了笑，也不管他。很不规则的水田梗蜿蜒曲折，不自觉地脚步带着我走向对我充满诱惑的弯弯的小河。
我没去计算时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踏到河岸边。小河很美，我这岸河床舒缓。对岸陡峭山树相连。
下去，是一片青茵茵的草地。去岁的枯黄草叶中又隐隐冒出尖尖的绿芽，还有嫩黄的。脚下柔远，舒坦，简直就是大自然鬼斧神工般铺就的地毯。
我坐下来，坐在柔远的草地上。河对岸突兀着一座山峰，它高我低，又是下午，夕阳西去的时候，巨大的阴影盖过了弯弯的小河，把我也包围其中，使我的心情如河对岸山峰脚下的树木丛林一样森黑暗郁！更觉压抑。我不得不收回目光，望向河的这岸远处。远处没有山峰遮挡明亮的沙滩上有几个人影在忙碌着，像是在淘沙。就禁不住地又往下想：工人们是用它们垫马路呢？还是用作混凝土？
更遥远的地方是小镇另一头——通向彼岸的一座古老的六孔石拱桥。我曾去过，桥下河水深清见蓝，倒映着老态龙钟的石拱桥影万年长青。现在远远地看，桥上不时地有蚂蚁一样的人影经过。不由得让我想起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眼中的泪就禁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心中又极不是滋味的落寞了一回。
一年中冬春季节是枯水期，弯弯的小河瘦了不少。有工人淘沙的地方，是一大片裸露的河床。小河弯弯的水流更靠近对岸最深的地方。而我的面前，则是深潭般宽阔而幽静的水面——下游收尾的地方。我慢慢的收回目光，坐下来，仰躺在厚厚的草甸子上，无所事事呆呆地望着天，看深邃的湛蓝里白云悠悠，看偶尔飞过天空的鸟儿……
“哎吆吆呵，啊吆呵嗳喂——过——河——了！”那声音粗犷、辽远、底气十足的在河面上迅速扩散并铺排出去，直至送达到河的对岸，并沿着岸边陡坡向岸上蔓延……我立马坐直了身子，扭头看过去。原来是一个壮实的中年人，长长的吆喝一嗓子，刚把用手做的临时传音喇叭放下来。我右首面的江水静静的，风行水上，小小的涟漪纹层叠而生，悠然飘过。不一会儿，从对岸那森黑暗郁处的林丛中走出一个人来，解开什么东西，上了船，慢慢悠悠的木舟嘎呀嘎吱地划过来。渡了那人，掉转船头，又随着嘎吱嘎呀的摇橹声，那木舟又划了回去。
这里是一个渡口。
每到赶场（集）天，河对岸山里的乡亲们就成群结队过来，身上的背篓背着芭蕉、柑橘、琵琶、桔子……搭木舟后去到场上；刚到中午，赶场的人们卖完货买了生活必需品就陆陆续续地再返回。可以说乡亲们来来往往，从彼岸到此岸，从此岸到彼岸，全凭这叶木舟。
船工也是一辈一辈，父传子，子传孙；他们从昨天到今天，天天如此。他们在摆渡着山里人的过去与现在。
当摆渡人走进那黯郁的丛林中，河水再次宁静。我的目光却停留在这河水上。小河啊小河，从古至今，自从有了你，就日日夜夜地流，从未停歇过。可是在我面前的河水，绝不是昨天以前的河水。你是今天的，是现在的。因为你就像我们的人类，在这时空长河里，祖祖辈辈，随着时间的河水在流逝。我们多么像你啊，在时间的长河里子子孙孙前仆后继，滔滔不绝。可是哪里是你们的源头？哪里又是我们的祖先？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但我知道你的目的地——是大海。那么，我呢？我的目的地又在哪儿？
我的目光漫无目地的漂浮在水面上。突然间，发现就近的河岸边水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打了一个水飘儿，随后变成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我竟孩子般好奇地想，这是鱼呢？还是泥鳅？倘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无所世事的我一下子心血来潮似的跑过去，想一探究竟，可找了半天，没有，什么也没有！
岸边河水并不深，浅的一眼就能看到河底的河床和泥沙，什么也没有？难道一个会活动的生灵都没有？我失望了，彻底地绝望了。唉，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我都到了这份儿上，它竟然还要戏弄我？
当我正准备要撤走时，蓦地，发现了水中有一块突兀着的石头。一动不动地匍匐在水底，身上长满了长长的青苔。长长的绿苔毛随水飘动。刹那间，我好像一下子遇到了知音。顷刻间，我的心竟与那顽石就进行了千千万万次交流、沟通。难道……难道……你……你也是同我一样，也是客居此地的吗？哈哈呵……呵呵哈…..
在以后没有工作的日子里，我天天来，日日来，痴痴地与它对话。我把它叫顽石，成为我最知心的伙伴，最好的朋友。而且时常在心底里想，你也是太顽固、顽固不化，才被抛弃在这里，也和我一样的吧。
顽石啊，你原来也有棱有角，哈哈，也吃亏了吧，咱俩可真是同病相怜哪。我师傅曾经告诉我，“你就是一块三棱子石头，带着尖，长着刺，扎手啊！当你哪一天变得像鹅卵石一样，一摸，没棱没角了，圆润溜滑了，你就可以了。难道你、你顽石，也是被岁月抛弃，被现实所困……
又一天，我再次来到岸边，在和顽石说着痴语，不经意间发现：嗳——怎么不对劲啊？常言道：”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是，可是眼前这水怎么往高处流了呢？我重新审视这河流。再看看眼前这水，还是往高处流！嗳——这是怎么回事哪？
仔细分析研究和对比后才弄明白：原来，这条河在这儿拐了一个S型弯，不随主流的水被压迫到最岸边，被水势冲积的来回大漩。单看岸边局部的这水，是反常态逆水势的往上游走……
但，这毕竟是少数，并不代表主流。
在以后的日子里，河水越来越少，只有河的最深处，还有水流。对于整条河来说，更瘦了，接近于枯竭，那顽石也即裸露在岸地上。我再看那顽石，底部还有一点埋在污泥河沙中。日晒风吹，全身的青苔变了颜色，用手轻摸，表皮一触即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不方不圆溜的一块无用之材，棱角虽已被磨平，但印痕犹在。我用手摸着摸着，禁不住地高声大笑，“果真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你也被抛弃呢……”
夏日来临后，突然从一天夜里开始，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随后一连四五天细细密密的雨不停歇，那水位逐渐地又长上来，淹没了那顽石，淹没了厚厚的草甸子……
待到山川汇流，河道爆满，一度逼近到稻田边。滔滔洪流翻涌着争抢着滚滚而下。
几天几夜的大水退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又到那幽静的河边，草甸子已是一片狼藉，长高的草叶子被泥沙裹挟着倒向下游流水的方向。待到顽石那地方，却再也找不见那顽石的踪影。心有所系，情无所托，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失望极了。唉！命运竟是如此的不公，又带走了唯一能与我交流的……
这场大水不仅仅带走了顽石，好像还带走了些什么，更像是带走了——带走了我不如意的一切。
但，同时也带来了我的新生。我开始慢慢思虑到，人生不顺心的事十有八九，不能总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消极逃避，去当回流水。难道我不该和顽石一样，勇敢地奔向滔滔的洪流，奔向大海吗？！
我收回目光，望着这弯弯的小河，喃喃地自语着：“倘若我不能去做一颗鹅卵石，装点这美丽的大自然？那么我，就去做一粒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