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的南方QJ市暑气渐消,秋意初染,早晚微凉。
当时17岁的我就读于QJ市QL区第一中学正值高三上学期。
一天晚上的第一节晚自习,班主任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股比秋夜更刺骨的冷风。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中等身材。在我们眼里,他不仅是个势利的教书匠,更像是一颗随时随地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他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那天下午旷课的人。
几个胆小的同学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班主任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继续扫视全班。他的意思很明显:还有人没自觉站起来,谁旷课了他了如指掌。
“还有呢?自觉点,我不想点名!”
我同桌刘柯然随即心虚的站了起来。
而我,也旷了一节课,心里却抱着一丝侥幸迟迟没有站起来,因为我觉得那根本算不上旷课。
事情的起因荒谬得可笑。前阵子我不知抽了什么风,或许是时尚杂志看多了,觉得耳钉很酷,加上青春期那股无处安放的叛逆心理作祟,我跑去打了一个耳洞。我留着点自然卷的长发,刚好能遮住耳朵,平时没人发现。
可那天下午,历史老师偏偏眼尖。
他是个皮肤白净、身材矮小的胖子,平时最爱用尖酸刻薄的语言打击嘲讽学生。他发现我的耳钉后,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陈也,给你三分钟,去上趟厕所。”
我一头雾水:“我不想上厕所啊?”
他这才撕下伪装,点明让我去厕所把耳钉弄了再回来上课。
全班五光十色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伴随着吃瓜般的窃笑声。那种被当小丑一样的羞辱感,让我顿觉不爽。
“我不去。”我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为什么要去?”
“其他老师都不管我,凭什么你要管我?”
他被我噎了一下,面子明显挂不住,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就是不想看到你那个东西,它碍到我的眼睛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我当场反驳“我戴我的,你上你的课,跟你有什么关系?”,死活不去摘。他恼羞成怒,威胁说我如果不去他就走人,不上课了。
我哭笑不得,为了不引起那些好学生的公愤,只能无奈的说“别别别,你不用走,好好上你的课!我走,总行了吧!”
说罢,在全班同学异样的眼光中,我起身离开座位,大摇大摆地朝教室门口走去。
那一刻,我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像个孤胆英雄,潇洒极了。经过讲台时,我死死瞪了他一眼,然后“呸”地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我以为那种“不是出于我本意的离开课堂”不属于旷课,我也笃定那个大男人历史老师,绝不会拉下脸像女老师一样去跟班主任打我的小报告。
但我错了。
教室里,班主任的训斥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你们一个个不上课去干什么了?张海洋今天下午没来,是因为他爷爷离世请了假!难道你们也是某某不在了吗?!”
这句恶毒到极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我听着就莫名火大,心想:如果我现在站在那群挨骂的同学里,我断然忍受不了一点,绝对疯狂f击他。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班主任突然朝我的方向走来。做贼心虚的感觉,猛地袭击了我的神经。
他走到我同桌刘柯然旁边,厌恶地打量了他一圈,严厉地吼道:“刘柯然,你看看你这个头发!”
刘柯然本来就憋着火,不爽地回了一句:“我头发怎么了?”
这句话成了引爆点。班主任瞬间怒火中烧,猛地伸出手,用力揪住刘柯然的头发,狠狠拽了几下,骂道:“怎么了?像个贼一样!”
刘柯然瞬间被点燃了,猛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气冲冲的冲出了教室。门外很快传来他发泄踢垃圾桶的巨响。
全班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震惊了。
班主任恼怒地抱起刘柯然桌上堆叠得很高的书本,快步走到窗边,一把将它们全部扔了出去。纸页在夜风中哗啦啦地散落,像一场荒诞的雪。
做完这一切,他突然转过头,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我:“陈也,你还不想站起来吗?”
我心里猛地一紧,慌乱地站了起来,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低头的功夫,他已经来到了我身旁,先是像打量外星物种一样,从头到脚将我审视了一遍。紧接着,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揪住我的耳朵,猛地一扯。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耳朵上传来。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本能的迅速伸手去触摸——耳钉不翼而飞,耳根出血了。
疼痛、屈辱、愤怒,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拳头捏得死紧,差点就要爆发,想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那一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高二的时候,我实在读不进去,整天在课堂上睡觉。我跟我妈说我不想读书了,那是在浪费他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我妈红着眼眶,近乎哀求地望着我:“小也,你必须要读完高中。哪怕你天天在课堂睡觉,也要给我混个高中毕业证出来!”
看着眼前那张不屑、得意的脸,感受着耳朵上钻心的痛,我咬紧了牙关。
理智,终于在最后一刻战胜了愤怒。
我压制住了过激的举动,只是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服气吗?”他立马轻蔑的回应了我。
“服!我服得很!”我咬着牙阴阳怪气的说。
“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像个学生样吗?”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向讲台,然后回头命令我,“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我不去!”我态度坚决。
“你还想不想继续读书了?想的话,就跟我走。”
最终,我无奈地妥协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紧随其后,走进了那间即将彻底改变我命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打在桌面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而我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站着。旁边两个其他班的老师,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鄙夷眼神瞥了我一眼,便又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明天,必须把你家长叫来。”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低着头,咬着牙不说话。
“高中三年,每次开家长会,或者学校要求叫家长,我从来没见你叫你父母来过!”
确实如此,我每次不是让大伯、就是叔叔,或是堂哥来顶替。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学校里摸头不着脑。我在学校的表现一塌糊涂,我怕把他们叫来,看到我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会痛心;我更怕,势力的班主任会仗势欺人,故意为难他们。
“我父母很忙……”我就是不想让父母来,又想不出什么好借口。
“他们是领导吗?每天都没时间?”班主任冷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然后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你父亲不来,你母亲可以来啊。怎么,你没母亲吗?”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老师,你不要这样说……”我死死压制住胸腔里翻滚的愤怒,声音都在发抖。
他完全不理会我的诉求,反而变本加厉地拔高了音量:“母亲不来,父亲可以来啊!还是说,也没父亲?!”
“轰”的一声。
我整个理智跟道德轰然倒塌……
愤怒如洪流般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朝着他疯狂地咆哮起来:
“你才没有爹妈!你这个——”
我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脏话,像呕吐物一样全部砸向了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班主任和他的两个同事都被我这副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呵斥。
发泄完,我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体颤抖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是不是不想读了?!”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一把拦住我的去路。
“读nm的*!lz不读了!”
我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开他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般朝门口冲去。
刚冲到门口,我差点撞上一个女人——是我同桌刘柯然的母亲。她显然是刚赶到学校,满脸焦急地拉住我,好心劝道:“小伙子,冷静点,有什么事好好跟老师说……”
我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班主任一眼,咬牙切齿地m道:“跟这种***,我冷静不了!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的黑暗中。
我本想直接去操场吹吹风,透透气。但十月的晚上实在太凉了,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身返回了教室。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我身上。那些平时跟我混在一起的同学,眼神里透着一种迎接“孤胆英雄”般的狂热;当然,那些好学生只是本能地瞥上一眼,眼神里满是反感和鄙夷。
我回到座位上,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种发泄完的、病态的爽快;有一种觉得刚才m得还不够解气、想折返回去再m一顿的冲动;但更多的,是巨大的烦躁和迷茫。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平时玩在一起的“吃瓜群众”立刻凑了过来,打听刚才的状况。
我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个大概。刘凡西不嫌事大地凑过来问:d手没?”
“没有。”
“要是换作我,绝d手!非得好好xl他一顿不可!”刘凡西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我看着他,只是苦笑。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虽然平时也算个bl学生,但连开口顶z老师都不敢,更别提d手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同学问我。
“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好几个同学都劝解我接下来继续读书,千万别想着不读。
班长邱文辉也低声劝我继续读下去,还说等下晚自习帮我去找班主任说说情。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我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感动。
第二节晚自习,我没有上。
而是一个人去了篮球场上。夜风夹杂着刺骨的凉意,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坐在空旷的球场上,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想继续读书肯定是要叫家长的,但我绝不可能把父母叫来受辱。可是,如果不读了,我又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面对父母?……
冰凉的夜风吹得我眼眶发酸,我站在深渊的边缘,进退维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