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臣传
史鉴·贰臣引
太史公写史,善恶分明;《春秋》笔法,褒贬自现。自夏商周以来,每逢改朝换代,总有一些人物让人难以简单评判。有人说他们“良禽择木而栖“,也有人骂他们“贰臣失节“,其中的是非曲直,哪里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伯夷、叔齐宁可在首阳山采薇充饥,也不愿吃周朝的粮食,坚守着自己的气节;而管仲改投明主,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同样名垂青史。一部历史,既记载了比干剖心直谏的忠诚,也记录了魏徵辅佐新主的功绩。我们读史时,看到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为韩国报仇,读到庾信的《哀江南赋》声泪俱下,自然心生敬意。可是,当我们看到冯道历仕五个朝代还自称“长乐老“,钱谦益先降清后又暗中从事反清活动——这样的人物,又该怎么评价呢?
“贰臣“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朝代更替的时期。这些人往往才华出众,有的像伊尹那样能干,有的如萧何一般睿智。但在天下大乱、江山易主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新的君主,结果就背上了一生都撕不掉的标签:在前朝看来是叛徒,在新朝眼里也不过是个可利用的客人。这种处境,就像杜甫诗中写的:“颠沛须臾间,忠义不可逃。“
先说明白:这本《贰臣传》,是从历朝历代挑了些有代表性的奸臣、权臣、外戚和叛党做个盘点。篇幅有限,肯定没法面面俱到,大家凑合着看吧。有意见直说,反正我也不一定采纳。
写史谈古,不是为了给谁翻案,主要是想把道理讲明白。我努力让他好看。从秦始皇统一天下到清朝灭亡,两千多年里选出些典型人物,分卷论述。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的困境,每个臣子有每个臣子的苦衷。
忽然想起文天祥就义前的那句话:“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如今面对历朝历代的贰臣,这个问题显得格外沉重。愿与诸君同展书卷,看看这些人在历史洪流中是如何自处的,或许也能照见我们自己在时代变革中该如何抉择。
就写到这儿吧。
第一卷秦《帝国之殇》开卷语
大秦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开创万世基业。然巍巍帝国,十五载而亡。李斯佐始皇成帝业,终陷囹圄;赵高指鹿为马,权倾朝野。在这骤兴骤亡的帝国舞台上,首批“贰臣“如何周旋于理想与现实之间?他们的抉择,不仅决定个人命运,更折射出帝国体制的深层危机。
秦并六国而帝,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观此朝兴衰脉络,有四人始终绕不开——赵高、李斯、吕不韦、嫪毐。此四者,二为定国安邦之权臣,二为乱政惑主之弄臣,功过交织,争议千古。
秦自孝公招贤变法筑基,历惠文用张仪连横拓巴蜀、武灵拔宜阳通三川、昭襄倚白起范雎吞二周,再经庄襄续定韩赵之地,至始皇方振长策御宇内,终成一统大业,实乃奋六世余烈之壮举。
此百年霸业里,可歌可涕的人物如过江之鲫:商君舍身守法,为秦强埋下根基,虽遭车裂亦无悔;白起鏖战沙场,伊阙、长平之功冠绝当世,却因功高见忌赐死杜邮;蒙恬北逐匈奴、筑长城,忠勇可嘉,竟遭构陷含冤而终;张仪以巧舌破合纵,助秦解诸侯之围……
这般英贤烈士,车载斗量,若一一细述,恐篇幅难容。今时有限,不便遍论群贤,唯取赵高、李斯、吕不韦、嫪毐四人细说——此四者或系权臣、或为弄臣,皆与秦之兴衰紧密相关,虽功过交织,却最是难辨,故先论此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