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甘肃平凉柳树沟村。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黄土发白,连空气都像被烤焦了,一丝风也没有。几孔窑洞依着山坡错落而建,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黄泥,门框歪斜,有的用木棍撑着才没倒。院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瓦罐堆在墙角,蒙着厚厚的尘。村里安静得出奇,鸡不鸣狗不叫,只有村口老槐树下那只黑狗趴在石板上喘气,舌头耷拉在外,眼睛半睁不闭,仿佛也被这暑气压得没了精神。
王越之十八岁,瘦高个子,脸色泛黄,颧骨微微凸起,像是久未吃饱。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是旧军绿的,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一截灰白袜子。脚上的球鞋裂了口,走动时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站在自家窑洞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指节发紧,手心沁出一层汗,把纸角洇出淡淡的黄印。那是高考成绩单。总分没过线,数学三十八分,语文一百二十七。
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写诗的学生。语文常年第一,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有次还登了市里中学生刊物的头版。可数学从高一起就没及格过。老师说他脑子聪明,就是不用在正道上——解方程不如背诗句快,函数图像在他眼里像是一首打乱的诗。同学背地里笑他读傻了,成天抱着《海子诗选》《顾城诗集》看,走路都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像在默诵经文。
窑洞门口蹲着王父。五十多岁,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嘴唇干裂,指甲缝里嵌着黄泥。他抽旱烟,烟锅磕在石头沿上,发出“咔”的一声响,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他盯着儿子手里的纸,没说话,足足盯了半分钟,才开口:“写诗能写出大学录取通知书?”
王越之没抬头,目光落在成绩单右下角那行小字:“考生可申请复读或职业院校。”他咬了咬下唇,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你妈熬油点灯供你读书,夜里织毛衣织到两点,就为了给你买参考书。你爹我扛水泥、挖地基,手上裂的口子拿胶布缠着干活,图啥?”王父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石头上,“你就拿这分数回去?三十八分!人家娃不会写的题都比你分高!”
风刮过来,墙上一张撕烂的《全国高校招生指南》被吹动,纸角飘起,打着旋儿,落在炕头一本翻烂的《汪国真诗选》上。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曲,封面上“汪国真”三个字几乎磨没了,只剩一道墨痕。
王越之把成绩单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坐在炕边,看着那本书。书页边缘有折痕,是他抄诗时反复折的。他手指慢慢滑过那些痕迹,指尖触到一处凹陷——那是他某夜抄《热爱生命》时,眼泪滴在纸上,干后留下的硬块。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一阵。村西头李家孩子考上大专,正在办席。几个小孩跑过门口,领头的那个七八岁,手里举着半截红纸条,嘴里喊着“谁家落榜谁尴尬”,笑着跑远了。另一个追上去,踢起一团黄土,呛得王越之咳嗽了一声。
王越之走出窑洞,坐到麦垛旁。麦穗早已收完,只剩一堆干草垛,被太阳晒得滚烫。他摸出口袋里的草稿纸,上面有一首没写完的诗,题目是《黄土坡上的光》。字迹被汗洇开,有些看不清。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纸揉成团,狠狠扔进旁边的土沟。
纸团滚了几圈,卡在一丛野刺里。
他又站起来,走过去捡回来,摊平,吹去灰尘,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袋,紧挨着胸口。
天黑下来,窑洞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短,光昏黄,照得墙上人影晃动,像鬼魅跳舞。王父没说话,躺在另一头炕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王越之翻出三本数学练习册。封面都磨破了,边角卷起,里面满是红叉,密密麻麻,像一场血战后的战场。老师批语写着:“公式记不住,还想上大学?”“题都没读懂,写什么解?”“建议转职校。”
他蹲在灶前,掀开灶膛盖子,铁盖吱呀作响。灶膛里还有些冷灰,他把练习册一页页塞进去,动作缓慢,像在埋葬什么。擦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轰”地窜起来,照亮他的脸。眼睛发红,额上有汗,鼻尖也被热气熏得发亮。火焰舔舐着纸页,先是边缘卷曲,接着变黑,化成灰蝶般飞舞。他盯着火,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页彻底燃尽,才伸手把灰扒出来,撒在灶角。
窗外忽然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唱歌,又像梦呓。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是邻村的张秀才。疯了三年了。白天在田埂上乱走,嘴里念叨“春风拂面笔生花”,晚上出来游荡,逢人就背唐诗。听说当年也是学生,作文满分,数学零分。高考落榜后想不开跳了河,捞上来时已神志不清,家人说他“魂丢了”。现在逢人就说自己是李白转世,要“重开诗坛”。
王越之盯着火。练习册烧完了,可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几何题、函数式、概率统计——它们像一群黑蚂蚁,日夜啃噬他的神经。他想起高二那年,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月考卷说:“你语文135,数学42,加起来还没人家一门课高。你到底想不想考大学?”
他说:“我想写诗。”
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诗救不了你。”
他不信。可今天,他开始信了。
灶膛底下一角残页没烧完,印着一道几何题:已知三角形ABC,角A等于多少度……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是他某夜苦思无果时胡乱添的。
他用手指碾碎那块纸,撒在地上,踩了一脚,混进尘土。
他蹲着没动,直到火完全熄灭。煤油灯快灭了,光晃着墙,像在挣扎。王父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王越之回到炕上躺下。没脱衣服。手里攥着那本《汪国真诗选》。书脊裂了,靠一根橡皮筋绑着,像一个伤员勉强活着。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写诗,那就说明我死了。”
那是初三写的。
他轻轻摩挲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外面张秀才还在念,声音忽远忽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王越之睁着眼。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事。
小学五年级,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理想》。别人写科学家、医生、警察。他写:我要当书圣后代,写千古文章,让千年后的人都记得我的名字。
全班哄笑。有人学他腔调念:“写千古文章!”笑得前仰后合。老师没批评他,只说:“志向不小,可得分够才行。”
后来每次考试,语文第一,数学倒数。班主任找他谈过三次话,最后一次说:“你要是能把语文的劲分一半给数学,早就上重点了。你不是笨,是偏执。”
他没改。越往后,越觉得数学题枯燥、冰冷、毫无生气。而诗不一样。写出来的时候,心里痛快,像打开了一扇窗,风猛地灌进来。
去年冬天,他偷偷投稿。寄去省城一份文学杂志,用了三个月攒下的零花钱买信封和邮票。三个月后退稿信回来,附一张便条:文字有灵气,但结构松散,建议多读经典,少用抒情堆砌。
他把那张便条藏在诗选书里。这是唯一一次外界回应。他把它当成了某种认可,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鼓励。
现在一切都停了。大学没指望,工作没人要。村里像他这个年纪的,要么复读,要么出门打工。他哪条都没法走。复读?数学拖后腿。打工?没技术,没力气,城里人嫌他瘦弱。父亲明天肯定还要说他。亲戚也会问:“考得咋样?”他不知道怎么答。
他只是不想放弃写字。
可现在连练习册都烧了。是不是代表他认输了?
还是说,他终于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没扔掉那本诗选。
他记得汪国真写过一句: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那时候他抄在本子上,写了十遍,每写一遍都热血沸腾。他幻想自己背着帆布包走在城市街头,在咖啡馆写作,在书店签售,在讲台上朗诵。
现在他不信远方了。可他还记得那句话。
窗外风大了些。张秀才的声音听不见了,或许被家人拉回去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又归于寂静。
王越之翻了个身,面朝墙。手里还抓着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墙皮上有一道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它,忽然觉得那像一条路。
第二天不会好过。父亲不会放过这事。村里人也会继续议论。“王家娃读那么多书,结果连大专都没考上。”“整天写诗,诗能当饭吃?”“看他以后咋活。”
但他已经做了件事——把练习册烧了。
不是因为服输。也不是因为发狠。
是因为他再也受不了那种感觉:明明心里有东西要写,却被一道几何题压得喘不过气。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函数;睡前最后一刻,还在背公式。他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四面都是数学题,而他的诗,只能蜷缩在草稿纸的角落,不敢见光。
他不想再为数学活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把自己也烧进去。
诗可以没人看。路可以走不通。但只要他还想写,就不能先把自己掐死。
窑洞外,夜很深。
远处山影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风吹过荒坡,带起一阵尘土,掠过干枯的枣树,发出沙沙声,像是大地在低语。
王越之闭上眼。手松了一些,但书仍放在胸口,紧贴心跳的位置。
他还在柳树沟。还是个落榜生。哪儿也没去。
但他和昨天不一样了。
至少,他不再假装自己是个会做数学的人了。
他允许自己,做一个只会写诗的人。
哪怕这世界,不需要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