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把村落裹进最深的静谧里。万籁俱寂,田间的玉米苗被风轻轻地吹拂着,这安静的深夜,风似乎是母亲温柔的手轻轻地拍着玉米苗宝宝,让它安详入睡。风带着夜露的清寒,悄悄掠过一户农家的大门,轻蹭着门板上温润的木质底色,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大门静静敞开半扇,一条窄窄的土路,新铺的泥土偶尔有些地方还没碾压结实,土路两旁是柳树条编起的围墙,围成两个大概宽十五,六米,长三十多米的农村菜园。
昏黄的灯泡悬在屋檐下,光线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在农村土炕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灯光微微晃动,将屋子里的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又缩短。个子不高,清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上衣,虽说已经是春天,但过了子时的夜还是微微寒凉,他顾不得那么多,袖子挽在胳臂上边,焦急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担忧的神色写在脸上。这正是河沿村的民兵连长:赵喜富。土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青黄相间的竹片透着鲜活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一位身材高挑的孕妇有些昏昏欲睡,这是她的第一次分娩,从傍晚到现在,折腾的不剩什么力气,三十多岁的农村接生婆,梳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素色粗布衫,袖口挽起,双手骨节分明却异常灵巧,“你可不能睡呀,打起精神来,我们继续用力”说话声音洪亮却温和,眼神锐利又透着慈爱。炕边放着接生婆的挎包,里边装着剪刀,纱布,简单的消毒用品。孕妇:孔扬春。依靠在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农村妇女身上,这位妇人鬓边沾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碎发,眼角爬着细密的皱纹,穿着灰布对襟衫,衣襟上缝着块补丁,袖口磨的发亮,双手粗糙布满薄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皮略显浮肿,眼神透着精明,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美貌的。脸上带着焦急与担忧的神色。双手紧紧握着孕妇的手,嘴里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春儿呀,别睡呀!我们再使使劲!”这孕妇本身就是个坚强的人,听见她们鼓励的话,闷哼着用力。窗外的夜色浓的化不开,屋檐下的昏黄灯光晃动着,映着产妇扭曲的脸,接生婆沉稳的身影,都落在新竹席的纹路里。忽然,接生婆说道:“生了生了!”清瘦的男人,与妇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一起,新竹席上,那小小的婴儿身体落在粗布里,小脸皱巴巴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粉白,连一声哭声都没吭,她小嘴巴微微抿着,小手攥着拳头,那瘦瘦的身体,只是一层皮裹着骨头。接生婆眉头微蹙,麻利地擦干她的身体,双手捧着轻轻拍打她的脚心,声音压低却有力:“醒醒咯,醒醒咯,小娃小娃,哭一声“旁边的妇人也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焦灼,伸手轻轻摩挲着婴儿的后背。清瘦的男人只知道焦急的来来回回踱步,却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良久,才听见一声细弱如猫叫的哼唧,那声音软乎乎的,却像惊雷般撞在众人心上,接生婆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道:“好嘞,这孩子是个沉稳的!”接生婆仔细打量着孩子,那孩子瘦小的很,一层皮紧裹着小骨头。眼皮红红地,可见这孕妇怀孕期间缺少营养。
孕妇浑身脱力地摊在新褥子上,额前汗湿的碎发黏在泛白的脸颊,嘴唇干裂起皮,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起伏。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视线却死死黏着被粗布裹着的瘦小婴孩儿,指尖微微颤抖,想伸过去触碰又没了力气。那四十多岁的妇人婆婆,轻轻抱起小婴儿,脸带笑意说“春儿,来摸摸,多招人稀罕呀!”刚刚做父亲的清瘦男人也凑了过来,昏暗的灯光在这一刻似乎也变的明亮了。他们三人脸上都洋溢起幸福的笑。接生婆笑容也挂在脸上,收拾起她的挎包,看了看北墙上的挂钟。说到“已经两点多了,看来我得在你家住下咯,夜黑可不敢走夜路哇。”那位精明的婆婆:朱琴笑着接话道:“他姐,你就放心住下吧,这一夜可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来得及时,又熬了这大半夜。我们娘们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明儿早,咱们吃过早饭,太阳升起,套了马车,叫我家你姨夫安安稳稳送你回家去。”她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儿媳刚刚盖了新房子,成立了新家。已经是拉饥荒过日子,根本拿不出钱来给接生婆了。早就有了准备,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满茧子的手摩挲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里边抱着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票。朱琴拿在手里,满脸堆笑着说“他姐辛苦你啦,这一点心意,你得收下。”在农村生了一个女孩,接生婆的接生价五块钱,若是接生一个男孩,富裕一点的人家会给十块钱,若是家里日子艰难一点的,生个男孩也会给五块钱。接生婆也不会在意。这位接生婆也是心地善良的人,通情达理,附近十里八村的孩子都是经过她的手来到这世上。接生婆被婆婆攥着手,婆婆手里的五块钱往接生婆的手里塞着,接生婆声音爽朗又带着不好意思:“五姨,你这就见外了,咱们谁和谁呀,都是乡里乡亲的,帮衬着也是应该的。”婆婆笑着客气地说“可多亏着有你,快拿着拿着,等满月了,你可得来,喝杯酒。”见朱琴态度坚决,她才半推半就地收了,揣进粗布衫的兜里,拍了拍口袋,又叮嘱道:“这娃身子弱,你多留意着点,有啥情况随时叫我。”说着说着无意间打起了哈欠。婆婆见状说道“看给他姐累的。”又看了一眼北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三点半多。说道“哎呀,都这个时候了,咱们捂被睡觉吧!”
星星稀稀疏疏挂在檐角上方,天幕压得很低,远处的田垄与树林融成一片墨黑。只有这一家农户还亮着一圈微弱的灯晕。照着两间房子的土炕。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口远远传来,短促又低沉,很快便消散在寂静里,反倒让夜更显沉谧。屋内接生婆与婆婆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她们真的累了,睡的正香。春儿刚刚生产完,肚子还是隐隐地传来一阵阵疼痛,想翻身却是虚弱的没有一点力气,她的丈夫赵喜富,看出春儿想翻身,连忙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春儿侧着身子微声道:“就这样吧。”眼眸落在刚出生的瘦小婴儿身上,脸上挂着一丝笑。又抬眸看向赵喜富道:“没能给你生个儿子。”赵喜富脸上带笑,急忙接话道:“女儿也好,等咱们再生一个就是儿子了。”二人相视一笑,一同看向哪个小婴儿,夜又沉寂下来,只能听到婴孩隐约细弱的呼吸声。
1978年农历4月初7,深夜,在东北大地的一个偏僻村庄里出生了一名女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