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深城。
“下面,让我们隆重揭晓本届'年度商业领袖'奖项的获得者——'念珩资本'创始人兼CEO,苏念女士!“
灯火辉煌的颁奖礼现场,流光溢彩。伴随着激昂的交响乐和雷鸣般的掌声,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容站起。
苏念身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缎面长裙,颈间佩戴着一枚帝王绿翡翠平安扣,那浓艳欲滴的绿色在她白皙的肌肤映衬下,仿佛蕴藏着流动的生命。她三十八岁的脸庞上,褪去了青涩,只剩下岁月与成功淬炼出的从容与锐利。她微笑着,向四周颔首致意,步态优雅地走向聚光灯下的舞台。
就在她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一阵毫无预兆的、猛烈的心悸攫住了她!
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耀眼的灯光化作一片炫目的白芒,震耳的掌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虚无。
“咚——“
沉重的闷响取代了预想中的获奖感言,世界在她耳边彻底寂静,陷入无边的黑暗。
……
热。
一种黏腻的、属于南方初夏的闷热,像湿毛巾一样裹缠着身体。
耳边是“嗡嗡“的苍蝇盘旋声,还有……一个尖锐又絮叨的女声,像生了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
“……我说念念,你听到没有?妈这也是为你好!你说你成绩也就那样,拼死拼活考个普通本科有啥用?不如把保送名额让给小雨,她脑子活,去了好学校更有出息!将来她出息了,还能不拉拔你这个姐姐?“
苏念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老旧木质天花板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黄色灯泡。鼻尖萦绕的是劣质蚊香味和饭菜馊掉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不是她位于深城顶奢公寓的卧室。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斑驳的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木头桌椅边缘掉漆严重,身上盖着的是一条洗得发白、触感粗糙的蓝碎花薄被。
这里……是二十多年前,她养父母的家!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是年轻的饱满,带着健康的粉润,没有长年握着手机、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更没有那枚她耗费巨资拍下的满绿翡翠戒指。
这是……十八岁的手?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腰间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妇女——她的养母,王秀兰。王秀兰双手叉腰,眉头紧锁,嘴唇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念脸上。
“你瞪着我干啥?我说错了吗?小雨是你妹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衬?你当姐姐的,牺牲一点怎么了?再说了,人家那边说了,只要小雨能去,还能给你安排个厂里的文员工作,稳定又轻松,不比你去上大学强?“
苏念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荒诞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
她回来了?
她,苏念,在二十八岁,站上人生巅峰的那一刻,竟然回到了1995年?高考前一个月?
眼前这一幕,她刻骨铭心。
就是这一天,养母王秀兰和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苏雨,联合起来,用亲情绑架、用前途恐吓,软硬兼施地逼她把那个来之不易的、某重点大学的保送名额“让“给苏雨。
前世的她,怯懦、渴望亲情,虽然成绩优异,却在长时间的洗脑和压力下,最终含泪妥协,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而苏雨,顶着她的名字、用着她的名额风光入学,毕业后更是凭借这份学历嫁入了所谓的“豪门“。
而她呢?那个许诺的文员工作根本就是个陷阱,辛苦半年一分钱工资没拿到,最后只能去纺织厂当女工。直到很多年后,她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机缘巧合,才在翡翠行业摸爬滚打,一步步创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可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念念,你发什么呆?妈跟你说话呢!“王秀兰见她不吭声,语气更加不耐,走上前来,伸手就想戳她的额头。
苏念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应该清澈懵懂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沉静和洞悉一切的锐利。那是在商海沉浮中历练了十年,看透人心诡谲后才能拥有的眼神。
王秀兰的手僵在了半空,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怵。
“你……“
“妈,“苏念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刚才说,为我好?“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拔高音量:“当然是为你好啊!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上大学有什么用?多少大学生出来不还是找不到工作?听妈的,把名额让给小雨,你去厂里上班,早点挣钱贴补家里……“
“为我好,“苏念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嘲讽,“就是让我放弃前途,把改变命运的机会拱手让人,然后去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发得出工资的厂里,当一辈子女工?“
王秀兰被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哪个厂发不出工资?那是国营厂!铁饭碗!你怎么能把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呢?小雨是你妹妹!“
“妹妹?“苏念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王秀兰,看向房门外。
一个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连衣裙、梳着漂亮马尾辫的女孩正假意路过,探头探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期待。那是苏雨,比她小一岁,是王秀兰和继父苏大强的心头肉。
前世,苏雨不仅抢走了她的保送名额,还在她后来艰难创业时,多次暗中使绊子,散布谣言,甚至试图抢走她重要的客户。所谓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啊,她是你的女儿,“苏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秀兰,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但我好像记得,我姓苏,是因为我爸姓苏。而苏雨……她好像跟我爸,没有血缘关系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王秀兰一直试图掩盖的脓疮。苏雨是她和前夫生的女儿,改嫁带到苏家来的。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最忌讳被提起的事情。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苏念,手指颤抖:“你……你反了天了!谁跟你说的这些混账话?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
熟悉的咒骂,熟悉的道德绑架。
若是前世那个十八岁的苏念,此刻早已惶恐不安,哭着认错求饶了。
但现在的苏念,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秀兰气急败坏的样子,内心一片冰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八岁的灵魂,经历过商场的尔虞我诈,见识过人性的至暗与光辉,怎还会被这点拙劣的表演所动摇?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那张老旧的书桌前。桌上,放着她的课本,还有一本摊开的、写满了笔记的练习册。保送资格的初步审核通过通知书,就压在一摞书的最下面。
她抽出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学校的公章。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亲手把这张纸交给了王秀兰,也交出了自己的人生。
“保送名额,我是不会让的。“苏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秀兰愣住了,苏雨在门口也愣住了。
她们似乎无法理解,一向逆来顺受的苏念,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而强硬。
“你……你说什么?“王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苏念转过身,目光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看向王秀兰,“这个名额,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反了!真是反了!“王秀兰彻底被激怒,像一头发疯的母狮般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我打死你这个不听话的白眼狼!“
苏念没有躲,反而迎上前一步,精准地抓住了王秀兰即将落下的手腕。
十八岁的身体或许还有些瘦弱,但那眼神和气势,却带着千钧之力。
“打?“苏念逼近一步,几乎与王秀兰脸贴着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寒意让王秀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你这一巴掌下来,打的可不是我苏念的脸,打的是你们苏家'精心培育'了十八年的'优秀女儿'的脸!传出去,你猜,苏雨的保送名额,还能不能那么'顺理成章'?“
王秀兰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最在意的就是苏雨的名声和前途。
苏念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王秀兰踉跄了一下。
“还有,“苏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破败的厂区家属院,声音平静地抛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我记得,当年把我抱回来的时候,街道办的李奶奶,还有厂里的刘会计,好像都在场吧?你说,如果我拿着我的户口本,去派出所问一问,我这户口,当初到底是怎么'顺带'上在你们家,而不是跟着我那个据说'早就死了'的亲生父母的……会不会问出点别的什么来?“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王秀兰头顶炸开!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苏念,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养女。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怎么可能想到去查户口?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该有的心思!
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念不再看她,径直走到书桌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书本和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衣服。
房间里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只有苏念整理物品发出的细微声响。
苏雨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她想说什么,却被王秀兰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苏念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平安扣。
这平安扣品相极其一般,甚至可以说差。颜色灰白,质地干涩,毫无水头可言,边缘还有几道细微的磕碰裂痕。这是苏念那早已过世的奶奶,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保平安。
前世的苏念,一直把它当做奶奶唯一的念想,贴身佩戴,即使后来她拥有了无数价值连城的珠宝,这枚平安扣也从未离身。直到她功成名就后,一次意外导致扣子摔裂,她才在碎片内部,发现了那惊世骇俗的秘密——隐藏在劣质外壳下的,是一小块百年难遇的“龙石种“翡翠芯!那也是她前世崛起的第一桶金。
她轻轻摩挲着平安扣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安抚了她重生以来一直翻涌的心绪。
奶奶,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属于我的前途,我要一步步走上去。
属于我的财富,我会亲手挖掘出来。
她将平安扣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小却坚定的存在。
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她所有“财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背在肩上,看也没看身后脸色惨白、眼神复杂的王秀兰和苏雨,径直走向房门。
在与苏雨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拿回来。至于你们欠我的……我们,慢慢算。“
说完,她挺直了那尚显单薄,却已然蕴藏着不屈力量的脊背,一步踏出了这个禁锢了她前世十八年的家门。
门外,是1995年夏天,灼热而耀眼的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旧时光特有的气息,远处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
一个全新的时代,在她面前,轰然开启。
苏念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刺目的光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冷而坚定的微笑。
这一世,她只为她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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