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各位看官,您要是现在看见我——身穿龙袍,往金銮殿上一坐,底下黑压压跪着一片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准保觉得我这人生来就该当皇帝。可要这么想,您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朱元璋,能混到今天这步,纯属是被这狗日的世道给逼出来的。要是能选,谁不想舒舒服服当个太平年代的富家翁?可元朝末年那光景,嘿,能囫囵个儿活下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在我这大半辈子里,有三个名字。现在他们叫我朱元璋,是当了皇帝以后取的名儿,听着霸气;以前在红巾军里混的时候,上头给取了个大号叫朱兴宗,盼着我光宗耀祖呢;可在我心里,刻得最深的,还是那个土得掉渣的原名——朱重八。
为啥叫重八?简单,我在家排行老八。我爷爷叫朱初一,估计是正月初一生的;我爹叫朱五四,这名儿怎么来的我就不清楚了,许是生日,许是别的啥。我们老朱家起名,就跟打算盘似的,全是数字,实在得很,一点花哨没有。您要是嫌难听,那没法子,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能记住排行就不错了,哪讲究得了那么多?
(二)
咱老家在濠州钟离太平乡孤庄村,听这地名您就懂了,不是啥富庶地界,穷乡僻壤。我小时候的人生规划,简单得让人心酸:就是跟着我爹朱五四,给地主刘德家种地。刘德是我们那儿最大的地主,良田百顷,骡马成群。我爹是他家的佃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流的汗能浇地,可打下来的粮食,大半都得交给刘德。
我记忆里,我爹总是佝偻着背,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极了干裂的土地。他话不多,整天就知道闷头干活。我娘呢,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能吃苦,但身子骨弱。我们兄弟几个,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吃的基本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就这,年底算账,还常常欠着刘德的租子。
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让我爹妈年底交完租子后,锅里还能剩下几顿干饭,让我和哥哥们能吃个饱。再远点想,就是等我再大几岁,力气更足了,也许能多租刘德两亩地,好好经营,攒上几年钱,托媒人说个媳妇——不图好看,脸上有麻子也行,关键是要屁股大,好生养!然后生一堆小重八,继续给刘德种地。这人生规划,在我们那地界,算是相当“圆满”了。
(三)
可老天爷,连这点最卑微的念想都不给我。
我十五岁那一年,也就是元顺帝至正四年(公元1344年),淮北一带算是遭了灭顶之灾。现在人说什么“水逆”,跟我们那会儿比,简直是毛毛雨!
先是闹旱灾。那个邪乎啊,开春后就没正经下过一滴雨。太阳毒得跟下火似的,天天悬在头上,能把人烤出油来。地里的土,先是发白,然后龟裂,裂缝能伸进去小孩的拳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青苗,没几天就蔫了,黄了,最后被晒得点把火就能着。河床见了底,井也快干了,村里那口老井,每天得排长队,等上大半天才能打上小半桶混着泥沙的黄汤水。
旱灾还没完,蝗灾又来了。那天下午,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蝗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嗡嗡的声音像几千架破纺车同时在耳边响。它们落在树上,树叶瞬间就光了;落在田里,连草根都给你啃干净。我亲眼看见一群蝗虫扑到一户人家晾在外面的破渔网上,愣是把麻绳都给啃断了!那景象,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这还没完,真正的索命阎王是随之而来的瘟疫(很可能是鼠疫)。人得了病,先是发高烧,说胡话,然后上吐下泻,浑身出现黑斑,没几天就蹬腿了。死的人太多,一开始还用破席子裹裹,挖个浅坑埋了,后来根本埋不过来,只好往乱葬岗一扔了事。再后来,连扔的人都没了。整个村子,今天这户死了人,还能听到几声微弱的哭丧,明天那户没了声息,连狗都不叫了——狗要么饿死了,要么被人吃了。
我爹朱五四,我娘陈氏,还有我大哥,接连倒下了。家里那点能吃的,早就变成了麸皮、树皮和一种叫观音土的白泥巴。那土吃下去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不在少数。请郎中?买药?您可别说笑话了,那时候,郎中自己都病死了,药材?那比金子还贵!人命,真比荒野里的杂草还不值钱。
我爹临走那天,瘦得完全脱了形,眼窝深陷,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枯柴一样的手指掐得我生疼,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血口子,喉咙里咕噜了半天,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微弱的两个字:
“饿......饿啊......”
那个“饿”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留下了这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四)
爹娘和大哥的尸体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我和幸存下来的二哥朱重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除了泪水,就是绝望。得让爹娘入土为安啊!可怎么安?连张裹尸的破草席都找不到了。
我们哥俩哭得眼泪都流干了,互相搀扶着,走出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破茅屋,想去邻里借点东西,哪怕是一领破席,或者求人帮忙挖个坑。可村子里,家家关门闭户,侥幸活下来的几户,也早就饿得没了人形,躺在炕上等死。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只有苍蝇嗡嗡的声音。
没办法,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地主刘德。我爹给他当了一辈子牛马,流尽了血汗,临死讨巴掌大的一块地埋骨,不过分吧?
我们跪在刘德家那气派的、带着高高门楼的大门外,青石台阶冰凉刺骨。我和二哥把额头在硬邦邦的地上磕得砰砰响,很快就见了血。
“刘老爷!刘老爷!开开恩啊!赏口薄棺材,或者给一小块地,让我爹娘入土为安吧!我爹给您当了一辈子牛马啊!”我们的哭声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过了好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那个缺德带冒烟的刘德揣着手,由两个家丁撑着伞挡着并不存在的太阳,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穿着绸缎褂子,脸上泛着油光,跟我们这些饿得骷髅似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用脚尖嫌恶地踢了踢我爹已经僵硬的脚底板,撇着嘴,仿佛闻到了什么恶臭:
“朱五四这穷鬼!活着的时候欠我的租子还没还清呢!死了还想占我的地?呸!美得你!赶紧抬走,别死在我门口,脏了我的地,晦气!”
我看着他那张肥得流油的胖脸,心里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恨不能扑上去咬下他一块肉!可那时候,我饿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麻木和冰冷的绝望。权力和财富面前,穷人的命,真的不如一条狗。
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他自己家也早就断粮了,靠着挖野菜勉强吊着命。他看着我们兄弟实在可怜,红着眼圈,唉声叹气,最终指了指他家地头边上的一小块长满荒草的斜坡地。“孩子,去吧,让你爹妈,入土为安吧”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
就这一句话,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这辈子记他的恩!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发达了,一定给刘继祖大爷100亩好地,后来我得了天下,重重赏赐了刘继祖的后人,这是后话。
当时,我和二哥,用那几乎散架的破门板拖着爹娘的尸首,拉到那块荒地上。没有锄头,没有镐,我们就用双手刨坑。地硬得像铁,指甲很快就被磨秃,翻了过来,鲜血混着泥土,十指连心,疼得钻心,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疼。我们一边流着泪,一边用血肉模糊的手拼命地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那无处安放的痛苦和仇恨。那时候我就对着那个匆匆堆起的小小土包发誓:“刘继祖,你的恩情,我朱重八记一辈子!刘德,咱们走着瞧,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五)
家,彻底没了。为了活命,我二哥、三哥和其他活着的兄弟,只好出去自谋生路,说是找活路,其实就是生死由命,各安天命了。我爹妈生前看我年纪小,又似乎比别的孩子机灵点,曾经托了点关系,把我送到附近的皇觉寺,剃度当了小沙弥。
为啥当和尚?别提什么看破红尘、向往佛法,纯粹是因为听说庙里能有口稀粥喝,饿不死!这相当于找了个包吃包住的单位,虽然清苦,但总比在外面饿死强。
皇觉寺,听着是佛门清净地,可您要是以为这里就是一片净土,那可就太天真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寺庙就是个小社会,里头的弯弯绕绕,等级森严,比世俗还世俗。
方丈高彬法师,就是这里的最高领导,CEO。下面的师兄们,分着等级:知客僧,管接待香客,相当于前台和公关;典座,管厨房伙食,是后勤部长;维那,管组织大家念经修行,算是纪律委员。而我这种新来的、没背景的小沙弥,就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实习生,地位比寺门口那对石狮子还低。
我的日常工作,繁重得吓人。每天天不亮,星星还挂在天上呢,寺里的晨钟还没敲响,我就得第一个爬起来,拿着比我还高的扫帚,去扫那比打谷场还大的院子。树叶、鸟粪、香客丢的杂物,都得扫得干干净净。这活儿看起来简单,真要扫完,得出一身透汗。
扫完院子,水缸也该空了。就得挑起那对又大又沉的水桶,去几里地外的山泉挑水。山路崎岖,水桶沉重,压在我这还没完全长开、瘦骨嶙峋的身板上,走一路洒一路,肩膀磨得又红又肿,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最累最危险的活儿是劈柴。庙里做饭、烧水、冬天取暖,全靠柴火。那些老树疙瘩,硬得跟铁似的,一斧子下去,经常是柴没劈开,虎口反倒被震得裂开,斧子刃都能崩出个口子。有次斧头崩飞,擦着我头皮过去,差点就开了瓢。
就这,吃饭的时候还不能上桌。得等师兄们、师叔伯们都吃完,我才敢溜进厨房,看看锅里、碗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锅巴、菜汤。大多数时候,菜汤早就被舔得干干净净,能刮到点锅巴就算开荤了。
庙里有个叫慧通的师兄,比我早来几年,资历老些,尤其看我不顺眼。脏活累活全派给我,还动不动就摆出师兄的架子,用戒尺敲我光溜溜的脑袋,骂骂咧咧:“朱重八!你个饿死鬼投胎!干活磨磨蹭蹭,吃饭比谁都快!庙里的粮食都被你吃穷了!”
我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的又是最重的体力活,饭量自然大。常常吃不饱,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一回,我实在是饿得眼冒金星,干活没力气,动作慢了点。慧通师兄看见,上来就是一脚,骂道:“没吃饱饭啊?磨磨唧唧!”
我一时没忍住,顶了一句:“我干的活最多,挑水劈柴扫院子都是我,自然吃得也该多些。”好家伙,这可捅了马蜂窝了!他顿时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揪着我的耳朵,像拎小鸡似的,一路拽着我到方丈面前,唾沫横飞地告状:“师父!您看看!这新来的朱重八,目无尊长,不守清规!还敢顶嘴!这等顽劣之徒,不重重惩戒,以后还得了?”
方丈高彬法师是个不太管事的老好人,虽然没重罚我,但也沉着脸训斥了我一顿,最后罚我去佛前跪香——就是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直到一炷香烧完。
跪在冰冷冰冷的蒲团上,膝盖生疼,看着上面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佛像,我心里委屈得像涨潮的河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佛祖啊,菩萨啊,我就是想吃饱饭,怎么就这么难?这清规戒律,管天管地,还管人肚子叫不叫吗?我勤勤恳恳干活,凭什么就要低人一等,连饭都吃不饱?”那一刻,我对这所谓的“佛门清净地”,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六)
然而,就连这口勉强果腹的稀粥,也没能喝长久。没多久,这场大灾荒也毫无意外地蔓延到了皇觉寺。庙里的存粮眼见着就要见底了。方丈高彬法师,我们这儿的CEO,愁容满面地召集了全体僧众,开了一个沉重的会议。他宣布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寺里困难,粮食不够了,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人了。大家都得出去‘化缘’,自谋生路吧,等年景好了,再回来。”
说得好听叫“化缘”,说得直白点,就是要饭!于是,我这个刚刚找到饭碗、以为能安稳度日的小沙弥,劳动合同还没捂热乎,就被“优化”了,被迫下岗再就业。我的新岗位是——“化缘专员”,工作内容就是拿着个破碗,一根打狗棍,四处流浪,挨家挨户要饭。
朋友们,您们可别笑,也别小看这要饭的营生。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堪称一门综合性的社会实践学科,里面包含了市场调研、客户心理分析、沟通技巧、危机公关等一系列高端技能,比我后来当皇帝批阅奏折、权衡利弊的学问也不遑多让!
首先,是市场调研能力。你得有敏锐的观察力,像个侦察兵。哪个村子看起来房舍整齐,屋顶冒着炊烟,有点烟火气,说明家境尚可,有余粮施舍;哪个村子死气沉沉,房倒屋塌,自己都饿得眼冒绿光,你去要饭,那不是自讨没趣,纯属浪费时间。得学会看风水——不是看坟地的风水,是看“生存风水”。
其次,是客户心理分析能力。这是核心技能,关乎成败。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先要快速扫描。见着门口坐着晒太阳、面容慈祥的大娘、大婶,你得立刻进入状态,身形佝偻下来,脸上挤出三分凄苦、七分可怜,眼神要像被抛弃的小狗,充满无助和渴望,声音要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颤抖:“施主,老菩萨,行行好吧......小僧是从皇觉寺来的,路上遭了灾,已经三天没米沾牙了,佛祖保佑您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这时候,心软的大娘可能心一酸,叹口气,转身进屋,掰半块掺了麸皮的窝头,或者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倒进你的破碗里。这就算开张大吉了。但要是看见门口站着个叉着腰、一脸横肉、眼神不耐烦的壮汉,您得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走。千万别上前,免得饭没要到,还挨一顿臭骂甚至拳脚,说你哭丧着脸影响了他家风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危机公关能力。最主要的危机来源不是人,是——狗!村里的土狗,那可不管你是不是出家人,它才不理会什么“慈悲为怀”。它看你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根棍子(打狗棍),形迹可疑,天生就认为你是来偷鸡摸狗的贼,追着你屁股就咬。这时候,什么佛法禅理都白搭,就一个字:跑!我那会儿练就的短跑能力和爬高上低的爬树技巧,就是在那时候逼出来的。放现在参加个奥运会田径预选赛,估计都能进复赛。
有一回,我饿得头晕眼花,没看清路,误入一个村子,刚走到村口,就被一条壮硕如小牛犊的大黑狗盯上了。那狗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我魂飞魄散,撒丫子就跑,那狗在后面紧追不舍。我沿着田埂一路狂奔,鞋都跑丢了一只,足足被追了二里地,眼看那狗嘴都要碰到我的屁股了,心一横,眼一闭,也顾不得脏臭,扑通就跳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那狗在岸上对着我龇牙咧嘴地狂吠了半天,才悻悻离去。我泡在齐腰深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里,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看着岸上,那叫一个惨绝人寰,欲哭无泪。
(七)
我就这样,捧着我唯一的资产——那个不知道传了几代、边都磕破了好几处的黑陶碗,拄着一根光滑的打狗棍,从濠州要到合肥,再到河南,一路要饭,一路流浪。风餐露宿那是家常便饭,破庙、桥洞、草堆,都是我的“五星级酒店”。有时候运气背,接连好几天都讨不到一口吃的,饿得头晕眼花,看路边的树皮都觉得眉清目秀,忍不住啃上几口,又苦又涩,拉得嗓子冒血,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在这段长达三年多的流浪生涯里,我赤脚走过了无数的村庄和城镇,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看尽了人间最真实的惨状与微弱的温情。有给我一碗热汤救我一命、自己却瘦得皮包骨头的好心老婆婆,她那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善良,让我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没烂到根子里。但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饿殍遍野,尸骨无人收殓;易子而食的惨剧,就真实地发生在我眼前;易子而食,易子而食啊!那种刻骨铭心的惨象,几十年后,还常常在我噩梦里出现,惊得我一身冷汗。
有一次,我流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遇到一伙几十人的逃荒流民。他们看我虽然面黄肌瘦,但年轻,眼睛里还有股子狠劲,就想拉我入伙。他们的头领悄悄对我说:“小和尚,看你也快饿死了吧?跟我们干吧!前面有个庄子,囤了粮食,晚上我们去‘借’点!”我知道,他们说的“借”,就是抢。
我当时心里挣扎了很久,像开了锅的粥。抢,或许能立刻饱餐几顿,暂时活下去。但那就成了土匪了,一旦迈出这一步,身上就打下了贼寇的烙印,再也回不了头了。我要饭虽然丢人,受尽白眼,但好歹还能算个“良民”。最终,对沦为盗匪的恐惧,或者说,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我爹娘教我的“老实本分”,让我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继续一个人,踏上了孤独而绝望的乞讨之路。
这段长达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流浪经历,虽然苦得跟黄连似的,每一刻都在生死线上挣扎,但真真切切是我这辈子最宝贵、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社会大学”教育。它把我脸皮磨得比城墙还厚,心肠磨得比石头还硬。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看得透透的。我知道了底层老百姓最需要什么(很简单,就是吃饱肚子),最怕什么(怕官,怕兵,怕变乱),也学会了如何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在最绝境里找到一线生机。用现在的话说,这叫“社会毒打式MBA”,抗压能力、心理承受能力、生存能力,直接被这场浩劫拉满级!这为我后来带兵打仗、管理国家,积累了最原始、最深刻也最宝贵的社会经验,比读什么圣贤书都管用,都刻骨铭心!
(八)
在外面漂了三年多,风里来雨里去,九死一生。后来听说老家濠州一带年景稍微好了点,我又像只识途的老狗,凭着本能,拖着疲惫不堪、满是伤痕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回了皇觉寺。
但寺里,早已物是人非。慧通师兄还在,依旧那副讨厌的嘴脸,仿佛我的离开和归来,只是多了个可供驱使的对象。方丈高彬法师更老了,更加不管事,庙里暮气沉沉,香火也稀疏得很。我这种没背景、没资历、出去要了几年饭又“回流”的和尚,在这等级森严的小社会里,地位更加低下。我的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熬资历,熬到老,混个普通的烧火僧或者看门僧,对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每天念经、吃饭、睡觉,人生轨迹清晰得如同磨盘上的刻痕,周而复始,直至死亡。
如果天下就这么一直“太平”下去,如果元朝的统治还能勉强维系,我可能真就在皇觉寺当一辈子和尚,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次饥荒或瘟疫里,就像千千万万个沉默的蝼蚁一样。但历史的车轮,它轰隆隆地碾过来了,它不给我,也不给这天下苍生躺平的机会!它要把这死水一潭、吃人不吐骨头的腐朽世道,彻底碾个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