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位于静安寺路的大光明电影院门前,霓虹灯闪烁片名《不怕死》),海报上美国喜剧明星罗克那张标志性的圆脸眼镜笑脸,与影院门口熙攘的人流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上海最新建成的豪华影院,由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设计,流线型的现代主义建筑在当时堪称摩登,吸引了大量中外观众。
傍晚六点三十分,一位身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步入影院大厅。他便是刚从复旦大学下课赶来的洪深,字浅哉,中国现代话剧的奠基人之一,时任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洪深今天并非专程来看电影,而是应一位留美归来的朋友之邀,前来观摩这部在好莱坞引起轰动的新片。朋友在信中说,此片“展现了东方的神秘色彩”,建议他“以戏剧家的眼光审视其叙事手法”。
洪深在大厅稍作停留,环顾四周。大光明内部装潢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十余米的天花板垂下,散发出柔和而辉煌的光芒。观众中洋人居多,西装革履的绅士挽着身着旗袍或洋装的女士,谈笑风生;中国观众则多是受过西式教育的知识阶层或富家子弟,他们来此既为娱乐,也为彰显身份。
“洪教授!”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正是南国社成员张曙。
“你也来看这部片子?”洪深也是南国社的活跃分子,见到张曙有些意外。
张曙压低声音:“田老大听说这部片子有问题,让我先来看看。”
洪深点点头,心中生出一丝警觉。他早年在哈佛大学攻读戏剧时,便见识过西方文艺作品中对华人形象的扭曲与丑化。那些刻板印象——留着长辫、佝偻驼背、行为诡异的形象——常让他如鲠在喉。
两人拿着票走进放映厅。影院内部设计同样考究,近两千个软座呈弧形排列,座椅是当时罕见的弹簧沙发,坐上去舒适异常。观众陆续入座,灯光渐渐暗下,只剩下墙脚微弱的应急灯光。
宽大的银幕上先是一片白光,随后出现了派拉蒙公司的雪山标志,接着是英文片名。开场是一组旧金山的风光镜头,金门大桥、渔人码头、唐人街牌楼……洪深一开始还以专业眼光审视影片的摄影和剪辑技巧,但很快,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影片中,罗克饰演的美国侦探受命调查唐人街的“犯罪活动”。镜头里的华人形象开始变得诡异:男人们留着长辫,穿着破旧的长衫,要么在昏暗的鸦片馆里吞云吐雾,眼神迷离,状若野鬼;要么在街头鬼鬼祟祟,偷窃行人的钱包;要么在阴暗的房间里密谋绑架白人妇女。女人们则被描绘成裹着小脚、涂着厚厚脂粉的妓女,用挑逗的眼神勾引白人男性。
更令人愤慨的是,影片刻意强化了华人的“非人化”特征:他们说话时怪腔怪调,举止猥琐,眼神狡诈。在一场戏中,罗克向一个华人小贩买花,竟将硬币扔在地上,让小贩像狗一样趴着捡起,而周围的其他华人不仅不以为耻,反而谄媚地笑着。影院里的一些外国观众发出了哄笑声。
洪深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张曙呼吸变得急促,周围的几个中国观众也发出了不满的嘀咕声。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和文化侮辱!将整个中华民族描绘成堕落、肮脏、不可救药的劣等民族,其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银幕上,情节愈发荒诞:华人黑帮绑架了白人女子,将她关在唐人街的地下室,准备贩卖到东南亚;罗克单枪匹马闯入龙潭虎穴,用“智慧”和“勇气”打败了数十个“凶残”的华人歹徒;最后,白人女子被救出,依偎在英雄怀中,而华人罪犯则被一网打尽,押上警车时还在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当影片播放到罗克将钱扔在地上、华人小贩趴着捡起的镜头时,洪深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座椅弹簧发出“嘎吱”的声响。周围的观众惊讶地看着他。
“耻辱!这是对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洪深的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晰。几个外国观众转过头,露出不解或厌烦的表情。
“教授,我们……”张曙也站了起来。
洪深没有多言,径直朝出口走去,脚步坚定而愤怒。张曙紧随其后。他们的离场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以为然地摇头,但也有一两个中国观众犹豫片刻后,也跟着离场。
走出放映厅,明亮的灯光让洪深一时有些不适应。但他心中的怒火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大厅里,电影海报上罗克的笑脸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虚伪。
“张曙,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在银幕上描绘的中国人!”洪深的声音颤抖着,不仅因为愤怒,更因为一种深切的悲哀,“我们在自己的国土上,花钱买票,看别人如何丑化我们的民族,侮辱我们的同胞!”
张曙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太可恨了!这些洋人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这不是个别现象,”洪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在美国求学时就见识过。西方人需要通过丑化他者来建立自己的优越感。但最可悲的是,有些国人已经麻木了,甚至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他望向影院门口,仍有观众不断涌入,其中不乏中国面孔。这些人中,有多少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的是一部侮辱自己民族的影片?有多少会像他一样感到愤怒?又有多少会认为这只是“娱乐”,不必当真?
“走,”洪深转身朝外走去,“去找寿昌。”
法租界日晖里41号的南国社驻地灯火通明。这是一幢老式石库门房屋,楼上是住家,楼下客堂间兼作南国社社址。田汉的家人和许多友人都生活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知识分子与艺术家共同体。
推开大门,穿过小天井,便是客堂间。这里永远热闹非凡。二十几个平方的空间里,挤着十几个人——有的在排戏,两个年轻社员正在对《名优之死》的台词;有的在闲坐聊天,讨论最近看的苏联电影;角落里有社员在拉胡琴,咿咿呀呀地奏着《夜深沉》;窗边一个青年正昂首高歌,练习意大利美声唱法。
墙上贴满了海报、剧照、素描,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剧本,桌上散落着稿纸、茶杯、烟灰缸。
门被猛地推开,洪深和张曙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洪深,眼镜后的眼睛里燃烧着罕见的怒火。
“浅哉兄?出什么事了?”田汉惊讶地站起身。他了解洪深,这位哈佛归来的学者一向温文儒雅,很少如此失态。
洪深没有客套,直入主题:“寿昌,大光明戏院正在放映美国电影《不怕死》。这部影片把中国男人描写成吸食鸦片的烟鬼,把中国女人描写成妓女,把唐人街描绘成犯罪窝点,带有明显侮辱中华民族的色彩。我要抗议!我要抗议!”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正在排练的社员们纷纷围拢过来。金焰、廖沫沙、郑君里、马彦祥……这些文艺青年们听到洪深的描述,脸上都露出愤慨之色。
田汉的脸色沉了下来:“具体怎么回事?浅哉兄慢慢说。”
洪深详细描述了影片内容,特别是那个将钱扔在地上让华人小贩捡起的镜头。他的叙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屈辱和愤怒。金焰握紧了拳头,廖沫沙咬牙切齿,几位女社员更是气得眼圈发红。
“这已经不是艺术创作,这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田汉听完后,一拳砸在桌子上,“在上海,在中国的土地上,他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更可悲的是,”洪深补充道,“影院里坐满了观众,有洋人,也有中国人。洋人在笑,一些中国人也在笑。他们已经麻木了,已经习惯了被侮辱!”
张曙激动地说:“我们不能沉默!必须做点什么!”
“对!必须抗议!”几个年轻社员齐声附和。
田汉冷静下来,思考着对策:“浅哉兄准备采取什么方式抗议?”
洪深毫不犹豫:“大闹电影院!在放映时当众揭露这部影片的辱华本质,号召观众抵制!”
田汉沉吟片刻:“一两个人前去戏院抗议,势单力弱啊。大光明背后有外国资本撑腰,巡捕房也多半会偏袒他们。我们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有什么好的办法吗?”洪深问。他虽然愤怒,但也知道单枪匹马难以成事。
田汉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浅哉兄,我看这样,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由你带南国社的队员张曙、金焰、廖沫沙一起大闹电影院,在现场发动观众;另一路由我找报馆朋友,披露影片内容,撰写评论文章,劝国人不要观看这部影片,并呼吁社会各界关注。”
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快速写着:“我们要联系《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还要发动学生团体、工会组织。这是一场文化尊严的保卫战,必须动员更多力量。”
洪深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好!寿昌考虑得周全。我们确实需要舆论支持。”
田汉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社员:“同志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抗议。这是向西方文化霸权发出的挑战,是中华民族维护自身尊严的宣言。我们搞戏剧的,常常思考如何唤醒民众。现在,机会来了。通过这次事件,我们要让国人明白:艺术不是娱乐至死,文化不是任人践踏!我们必须有文化自觉,有民族自尊!”
这番话点燃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热血。金焰第一个站出来:“田先生,洪教授,我参加!我是演员,我知道如何在舞台上调动观众情绪,在电影院里也一样!”
廖沫沙紧随其后:“我是学新闻的,可以协助田先生联系报馆,撰写文章。”
张曙握紧拳头:“我负责现场组织,保证让洪教授的声音传遍整个影院!”
其他社员也纷纷表态,愿意以各种方式参与这场斗争。南国社虽然只是一个文艺团体,但在民族大义面前,每个人都愿意挺身而出。
田汉与洪深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心和信任。
“好,我们分头行动!”田汉伸出手,洪深紧紧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