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染坊里的化学反应
宣和七年,秋。
汴京城外的惠民河,河水浑浊,卷着枯叶败草,无声地向东流去。
林墨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医院白色天花板,而是几根熏得发黑的房梁,上面还挂着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霉味和……贫穷的味道。
“我这是在哪儿?”
他沙哑地开口,发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酸痛无力。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补丁摞着补丁。
这身打扮……像是在拍戏?
林墨是机械工程师,三天前在调试一台大型冲压机时,因安全锁意外失灵,被重物砸中。他记得自己当时眼前一黑,以为自己死定了。
难道没死,被哪个剧组救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破旧的屋子,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只有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桌上放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和一个空碗。
墙角堆着几卷泛黄的竹简和纸张,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工整小楷。
林墨踉跄着下床,走到桌边,拿起一卷竹简。上面是《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字迹很陌生,但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墨,年方二十,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全靠代人抄书和邻里接济过活。三天前,他再次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最终一命呜呼。
而自己,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工程师,就在此刻,占据了他的身体。
穿越了。
林墨苦笑一声,瘫坐在地上。别人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富家公子,再不济也是个家底殷实的小地主,到自己这儿,直接是地狱开局。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脑袋的现代知识和一个快要饿死的身体。
“咕噜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提醒着他最严峻的现实问题——生存。
原主的记忆里,最后的希望是城东的“苏记锦绣坊”。他曾在那里抄过经文,坊里的苏老爷心善,答应过如果他实在过不下去,可以去染坊做个杂役,至少能混口饭吃。
苏记锦绣坊,汴京城里最大的绸缎庄之一。
“死马当活马医吧。”林墨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翻箱倒柜,只找到几个铜板,勉强够买个馒头。他先将那半块干馒头就着凉水吞下,恢复了些体力,然后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的汴京城走去。
汴京城,这座在《清明上河图》中被描绘得淋漓尽致的国际大都会,此刻真实地展现在林墨眼前。高大的城楼,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叫卖的小贩,川流不息的车马……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陌生的历史气息。
林墨无心欣赏,他按照记忆,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来到了一座气派恢弘的宅院前。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苏记锦绣坊”。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对看门的家丁说明了来意。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露出一丝鄙夷,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不耐烦地说道:“苏老爷说了,染坊的杂役满了,你走吧。”
林墨心中一沉,他知道,这是嫌他穷酸,不愿要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女声从院内传来。
“张管事,等等。”
林墨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襦裙的少女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她约莫十六七岁,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虽穿着朴素,却难掩一身清雅灵动的气质。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落在林墨身上。
这便是苏记锦绣坊的少东家,苏挽月。原主的记忆里,她是个极美的姑娘,只是性子有些冷,平日里很少抛头露面。
“苏小姐。”张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礼。
苏挽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墨身上:“你就是林墨?我父亲提过你。我听说你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
林墨定了定神,躬身道:“小生林墨,见过苏小姐。读过几年书,字还过得去。”
“读过书的人,来做染坊的杂役,不觉得委屈吗?”苏挽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小姐说笑了,”林墨不卑不亢地回答,“先生存,再谈其他。小生只求一碗饭吃,不敢挑拣。”
他的坦然让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见惯了阿谀奉承之辈,也见惯了死要面酸的穷书生,像林墨这样冷静务实的,倒是第一个。
“染坊确实不缺人手,”苏挽月缓缓说道,“不过,后院的染坊最近出了点麻烦,你要是能解决,杂役的活儿就是你的,工钱还可以加倍。”
“什么麻烦?”林墨立刻抓住了重点。
“随我来。”
苏挽月带着林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热气腾腾、充满刺鼻气味的染坊。十几个赤着上身的工匠正在巨大的染缸边忙碌。
“问题出在西域新来的一种‘天青石’染料,”苏挽月指着几个颜色偏灰的布匹,秀眉微蹙,“这种染料染出的颜色本应是雨过天青之色,极受贵妇们喜爱。但我们无论如何调配,染出的颜色都发灰发暗,色泽不均,好几批上好的丝绸都废了。”
一个老师傅凑过来,苦着脸道:“小姐,我们试了上百种方法,换了草木灰、明矾,都不行。这批料再不交货,我们苏记的信誉就全完了。”
林墨走到一个染缸旁,用手指蘸了点染料,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什么玄学,这是化学。
从颜色发灰、固色不牢来看,问题很可能出在媒染剂上。古代常用的媒染剂是明矾(十二水合硫酸铝钾),但天青石这种矿物染料,其主要成分可能是某种硅酸盐,需要更高效的媒染剂来固色。
用什么好呢?
林墨的目光扫过染坊里的各种材料,最后,他看到了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生铁锅,上面锈迹斑斑。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苏小姐,”林墨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自信,“给我一口锅,一些木炭,再取些醋来。三天之内,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分文不取,自行离去。”
苏挽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三天。”
她不知道,她这个决定,不仅挽救了自家的生意,更开启了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全新的“天工”传奇。
而林墨,这个来自未来的工程师,也即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里,用他手中的知识,撬动历史的巨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