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空,接着像是踩进了泥淖里。
赵成奕晃了一下,睁开眼。脑子昏沉,像灌了铅。
眼前是条极宽的路,黑乎乎地向前漫着,看不到头。
路面上浮着一层黏腻的幽光,雾气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空气湿冷,带着土腥和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他左臂火辣辣地疼。低头看,甲胄的臂护上,一支箭杆插在那里,尾羽还在。
他够狠,一把扯下箭杆。
“醒透了?走!”
声音粗嘎,像破锣。
赵成奕转头,看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立在旁边。
黑的满脸凶悍,正瞪着他;白的脸板着,没一点表情。两人手里都拖着铁链。
这模样,太诡异!
赵成奕心头一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黑无常见他不动,不耐烦地一抖链子:“发什么愣!赵成奕,你死了,跟上!”
死了?
赵成奕愣住,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白纸黑字,由得你?”黑无常骂道。
赵成奕没理会他的暴躁,迅速看向自己左臂的箭伤,又抬眼,眼神锐利起来:“就凭这一箭?”
他想起了中箭的时候。
是收到太子被刺杀的急报,他的快马冲过城门,替太子挡了一箭。
箭来得快,但并非冲他要害,直指左臂。他在马背上拧身,箭擦过臂甲边缘,扎了进去。疼,但能忍。这种伤,他受过不止十次。
他甚至没停,喝令部下捉活口。
可紧接着,一股极沉的困意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眼前猛地发黑。最后的感觉是身体从马背上滑脱。
“这伤不致死。”赵成奕盯着白无常,声音很稳,语速快而清晰,“入肉不深,未伤筋骨,也非毒箭。我十七岁从军,八年四十七战,比这重的伤多了。怎么可能就死了?”
白无常冷冰冰开口:“生死簿载明,你阳寿已尽。时辰到,便是死。”
“怎么个死法?总得有个缘由。”赵成奕追问。
“聒噪!”黑无常暴喝一声,抡起铁链就要套过来,“让你走就走!”
赵成奕侧身避开链头,脚下踩实。他看一眼黑无常,又看一眼白无常,最后目光扫过这无边死寂的昏黑长路。
不能硬拼,他站定,对着白无常,一字一句道:“带我去见判官。我要当面问清楚,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路上往森罗殿去。
赵成奕抬头,森罗殿高耸在昏黑中,檐角如兽齿。
阴风卷过,门内一片深邃的死寂,无声矗立,压得人透不过气。
黑无常搡了一把,赵成奕跨进了森罗殿。
殿是真高,往上看,脖子都酸。四下里空旷得说话都带回音,阴惨惨的光不知从哪儿照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两排鬼吏靠着墙根站着,跟木头桩子似的,没半点声响。
门口立着高大身影,气势迫人,看不清面目。
赵成奕脚步没停,被带到了大殿当间儿。
前头高台上,摆着张乌沉沉的阔大公案。后头坐着个穿官袍的,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拼,正低头翻一本厚册子。
这应该就是判官了。案边还候着个拿着笔的小吏,低眉顺眼。
“跪下!”黑无常在身后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又糙又响,撞在四壁上嗡嗡直震。
旁边那抱簿子的小吏被这炸雷似的声音惊得肩膀一哆嗦,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他慌忙稳住,偷偷抬眼去瞟判官。
判官撩起眼皮,极其不悦地剜了那小吏一眼,嫌他失态,有损威严。
小吏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脖子都快缩进领子里去了。
赵成奕面上不动,站得稳稳当当,只朝公案方向一抱拳,声音清晰平稳:“赵成奕,见过大人。”
判官这才慢吞吞抬起头,眼皮依旧耷拉着,瞥了他一眼,又落回册子,用那种没啥波澜的调子念道:
“赵成奕,阳寿,二十五。卒于今日申时三刻。死因……”他顿了顿,像在确认,然后吐出俩字儿:“猝死。”
猝死?
赵成奕眉头当即拧紧,直接问道:“大人,这话我不明白。我中箭的时候,人在马上,脑子清醒得很,还能下令。怎么可能猝死?”
判官“啪”地合上册子,黑脸上没啥表情,话也干巴:“阳寿尽了,气一断,就死了。没病没伤,自然猝死。”
赵成奕往前踏了半步,眼睛紧紧盯着判官,“我打小练武,身体结实得很,这几年连风寒都少。今儿心里是急,但不至于一口气上不来就死。”
判官脸色沉了沉,语气加重:“此乃天命!时辰到了,由不得你!”
“天命?”
赵成奕紧跟着追问,话又快又清楚,不给判官喘息,“天命谁定的?按什么定的?凭什么定我就只能活二十五岁?”
他想到太子处境,语气不由得带上了焦灼,“北边仗还没打完,朝廷里也不安生,太子殿下现在生死未知!我就这么死了,能闭眼吗?!”
“大胆!”判官猛地一拍桌子,“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案头笔筒里的笔跳起老高。
他戟指赵成奕,怒喝道:“阴阳有序,生死有命!你一个刚死的新魂,也敢质问天命,!”
他胸膛起伏,官威十足地吼道:“我是判官还是你是判官?!”
两旁木头似的鬼吏被这动静惊得晃了晃影子。
赵成奕盯着判官,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什么天命不天命。让我回阳间看一眼,就一眼!太子到底怎么样了?”
“大胆!”判官勃然变色,显然耐心耗尽。
来这的新魂都是颤颤巍巍,不是惊慌就是害怕,哪里有这般不知死活的?
判官的官威不容侵犯,他吼道:“还敢纠缠?!此地森严,岂容你讨价还价!左右,将这不知死活的新魂拖下去,割了他的舌头,看他还怎么聒噪!”
话音未落,旁边那两个一直木头桩子似的鬼吏,猛地动起来。
他们动作僵硬却快,一左一右就钳住了赵成奕的胳膊,铁钳般的手抓得他魂体生疼,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赵成奕心猛地一沉。
割舌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说错几句话,就要受这等酷刑?果然是厉鬼行事,毫无道理可讲!
眼看就要被拖出殿外,想到太子安危未卜,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还要受这无妄之刑……
不能就这样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