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这保安,绝绝子
我,顾衍,二十五岁,梧桐苑物业最年轻的经理,今天可能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挑战。
事情得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顾哥!真招不来人了!”前台小刘把手机怼我眼前,屏幕上是第十七个求职者放我们鸽子的聊天记录,“人说咱们这儿工资低得违反劳动法,活儿多得像在给全小区当孙子。”
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右肩那陈年旧伤跟着凑热闹,酸得我想把胳膊卸了。退伍后干物业第五年,头发没剩几根,血压倒是稳步攀升。
这破老小区,事儿比故宫博物院的文物还多,工资开得比门口奶茶店还低,保安走马灯似的换,上一个干了三天,说被3栋的哈士奇追出心理阴影了,连夜提桶跑路。
“实在不行……”小刘压低声音,“咱降低点标准?上次那个走路哆嗦的大爷,其实也能……”
“能个屁!”我咬牙,“上次那大爷夜班巡逻,自己溜达迷路了,全物业打着手电在灌木丛里找半宿!”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不重,就三下。笃,笃,笃。
节奏均匀,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端庄感。
我跟小刘对视一眼。这年头,还有不直接推门、先敲三下的?
“进。”
门开了。
我和小刘,两双眼睛,直了。
门口站着个人。女人~。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没化妆,但那张脸……怎么说呢,就你明明觉得她长得挺好看,可第一眼绝对不敢盯着看,感觉多盯两秒就会被她身边无形的冷空气冻伤。
她手里拿着我们贴出去的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好像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此处,”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块碰杯子,“招揽护卫?”
我跟小刘持续呆滞。招揽……护卫?这什么复古台词?
“呃……招保安。”我找回自己声音,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坐。带简历了吗?”
她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然后,从随身一个素布包里,拿出了一张A4纸,双手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
好家伙,空白。
除了顶端用加粗宋体打印的“沈清晏”三个字,以及底下小一号的“年二十八”和“待业”,再无其他。工作经历:无。教育经历:无。特长:无。干净得像我月底的银行卡余额。
我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沈小姐,你这简历……”
“简明扼要,有何不妥?”她抬眼看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御前奏事没打草稿的蠢货。
“不是……”我试图找回场子,“保安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需要责任心、沟通能力、应变能力,还得有力气,处理突发情况。您这……以前干过类似工作吗?”
她微微偏头,像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类似工作?”她重复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倒是有些经验。曾管理人丁数以万计,辖地广阔,一应琐事,纠纷刑名,钱粮调度,安保巡防,皆需过问。亦常需调解……嗯,内闱纷争,平衡各方势力,处理突发变故,诸如走水、急病、乃至行刺。”
我:“……”
小刘在旁边“噗”一声,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像触电。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年头神经病也不算少见。“沈小姐,我们招的是小区保安,不是联合国秘书长,更不是宫廷大总管。您说的这些……跟我们有关系吗?”
“原理相通。”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无非是‘人’与‘地’二字。管百人是管,管万人亦是管;守一门是守,守一城亦是守。规模有差,其理一也。”
我特么居然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行,”我把那张空白的简历拍桌上,决定走个过场赶紧把人打发走,“那你先做份笔试题,就一些常识问题。”我把打印着“保安入职测试”的纸推过去,笔也丢过去,心想赶紧写,写完赶紧滚。
然后我就看到了让我怀疑人生的画面。
这姐们儿,没趴桌上,依旧坐得跟棵青松似的。拿起笔,手腕悬空,开始写字。
那字……我小学练过两年毛笔字,虽然早废了,但眼力还有点儿。那绝对不是正常人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又有毛笔字的筋骨,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结构严谨得令人发指。
更离谱的是内容。
她写的是:“《梧桐苑小区治安管理疏》。”
疏?还特么是“疏”!
我忍着掀桌的冲动,耐着性子往下瞟。
“一曰明职守:门岗者,小区之咽喉,必严出入之禁,详查陌生,然态度宜和,忌倨忌怠。可制两表……”
“二曰巡防有序……”
“三曰耳目灵通:联合热心老年业主,组建‘夕阳红瞭望组’,许以小惠……”
“四曰应急有方……”
“五曰攻心为上:保安非仅看门之卒,当为调和邻里、帮扶孤老之纽带。夏送凉茶,冬备姜汤……人心悦,则宵小自遁。”
一张A4纸,被她那印刷体般的小楷填得满满当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考虑到了利用老年人资源和人情攻势。这他妈哪是保安试卷?这是小区治理论文!还是文言文风格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懵的。
“沈小姐,”我声音发干,“你这些想法……挺有意思。但咱们回归现实,保安,首先得能干活,能处理突发情况,比如……”我绞尽脑汁想举个她能知难而退的例子,“比如遇到外卖员跟业主吵架,你怎么办?”
她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仿佛我在问“皇帝用金锄头还是银锄头耕地”。
“调解便是。”她说得轻描淡写,“问明缘由,厘清责任。若外卖延误,则督促其致歉,或予小额补偿,平息业主怒火;若业主无理苛责,则需委婉维护劳作之人,言明行业不易。可于门岗常备些清爽糖丸,若孩童哭闹或业主焦躁,予之一粒,可暂缓情绪。此乃……”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吐出一个让我差点吐血的词:
“……驭下与抚民之小道。”
我:“……”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这姐们儿不是来应聘的,她是来给我进行基层管理培训的!
就在我准备直接让她出门右转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目光落在我无意识揉着右肩的手上。
“阁下右肩痹痛,每逢阴雨或劳累便加重,可对?”
我手一顿。
“观你坐姿,右肩前倾避让;签字时,右腕转动涩滞;方才接试卷,亦用左手。此乃陈年旧伤,寒气瘀阻,气血不通。应在肩贞、臑俞之位。”
我懵了。这她怎么看出来的?
没等我问,她居然站起身,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几根微凉的手指就精准地按在了我肩膀某个点上。
“嘶——!”一股又酸又胀又麻又痛的感觉猛地炸开,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她的手指或按或揉,几个干脆利落的动作,一股暖流竟然顺着她的指尖渗进去,我肩膀上那块纠缠了我好几年的、沉甸甸的阴冷酸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揉开了?
也就一两分钟,她收了手,没事人一样坐回去,还从她那素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拿起笔——依旧是那印刷体般的小楷——唰唰写了几行字。
“当归、川芎、桂枝、桑枝……沸水冲泡,代茶饮。”她把纸片推过来,“辅以此手法自行按摩,旬日可见效。”
我看着纸上飘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方子,又活动了一下突然松快不少的右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姐们儿……到底是干嘛的?!算命的?中医世家?还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沉浸式体验派演员?
她似乎看出我的震撼,补了一句:“略通岐黄,见笑。”
我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份《梧桐苑小区治安管理疏》,再看看手里这张药方。一个荒诞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砸进我脑海:
这梧桐苑的妖风邪气,或许……真得来个神仙(或者神经病)镇一镇?
“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三千八,包住不包吃,宿舍是门岗隔壁的小房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完全不受控制,“明天……能来吗?”
她站起身,微微颔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勾了道金边。
“可。”
等她拿着我开的条子去看宿舍了,小刘才蹭过来,眼神发直:“顾哥,你……你就这么招了?她看着……不太正常啊?”
我盯着那张写满“疏”的A4纸,和旁边飘着药香的方子,抹了把脸。
“不正常就对了。”我苦笑,“咱这破地方,正常的谁来啊?说不定……以毒攻毒,有奇效?”
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我打着哈欠推开物业办公室的门,就看见梧桐苑大门口,那个穿着崭新、明显不太合身的保安制服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
晨光里,她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和车辆。那架势,那气场……
不像看大门的。
像在登基。
我手里的豆浆,差点掉地上。
完了。我好像……真给这老破小小区,请了尊不得了的大佛回来。

